他将天下社稷放在沈明欢之前,又将沈明欢放在他自己前面。

    如今天下既安,太平已定,他不可自拔地开始担心起沈明欢来。哪怕这人造反、大逆不道、筑下滔天大祸,那也是他心爱的孩子。

    再如何,他也要保下沈明欢的命。

    沈长卿微怔。

    灵王,太子……陛下。

    难怪。

    难怪沈明欢不肯透露半个字给沈铎,难怪沈明欢有意要他误解,难怪沈明欢纵容他向太子投诚。

    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这人要将自己坠入泥潭,沾染一身污名,却双手将沈家高高托举,不被自己身上的泥点溅到。

    沈明欢会在骂声中死去,而沈家“大义灭亲”,清名永存。

    “干什么去?”沈长卿回过神就见沈铎往外走,“司鸣,站住。”

    他叹了口气,疲惫、悲伤、又满含欣慰,“这是明欢的意思。”

    上天多眷顾他啊,给了他如此优秀的儿子和孙子。

    可上天却又对他如此残忍。

    “什么?”沈铎收回脚步,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父亲,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沈长卿默了默,“灵王殿下已经是皇帝了。”

    他说完这一句,迟迟没有下文。

    “那明欢呢?”沈铎忍不住追问。

    “明欢……是摄政王。”

    沈铎像是站不稳一样倒退两步,他试图去思考背后的含义,然而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只觉得头痛欲裂。

    沈铎用力咬了咬舌尖,直到嘴里漫开血腥,才勉强镇定地问:“还有呢?父亲,你们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沈长卿眼中的悲伤逐渐变得浓郁,他摇头,“没了……明欢只告诉我这些……他一向是……喜欢强撑的。”

    其余的的内容虽然是自己推测,但想必也是八九不离十。

    很显然,沈长卿能“猜测”到的,沈铎也想到了。

    沈铎只觉得脑子有一千根针在搅弄,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呜咽似的痛呼。

    能主动放弃沈家家主之位,能舍弃唾手可得的天子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一开始认为的野心勃勃之人?

    而沈明欢主动卸任沈家家主之位的举动,细思起来不免觉得其中有着托孤的意味。

    “父亲。”沈铎强忍着头疼,“明欢现在在哪?”

    “皇宫。”

    “我们能见到他吗?”

    沈长卿转过身,叹了口气,“不能。他不想见我们。”

    “司鸣,明欢不想让你知道,我本也不打算告诉你的。”

    就让他一无所知地循着沈明欢的计划,成为这人为沈家准备的退路,不知事情真相,或许也将少了许多烦扰。

    可是,这对沈明欢和沈司鸣而言,都太不公平了。

    沈长卿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察觉,如果当初不是他一再追问,沈明欢大概是要将他也瞒着的。

    幸好他发现了。

    沈铎用力地闭了闭眼,睁开眼前仍是一片眩晕的模糊,喉咙像是燃了一把火,呼吸都带着灼热。

    “司鸣?”

    沈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摇晃倒地,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应醉楼的巨大包间内,曲正诚满脸凝重,“诸位,你们都听说了吗?”

    能在大祁的朝堂上活到今天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便是低调消沉如陈信,也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一群各有八个心眼的人凑到一起,曲正诚很多话都不用说得太通透。

    比如现在,曲正诚刚起了个头,众人就知道他指的是沈明欢在薛府外那一番作态,曲正诚的问题在他们耳朵里自动转化为:你们觉得沈明欢的目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试探性地说:“莫非是想借此惺惺作态来收买我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没有底气。

    别的谋逆贼子或许有可能用这种手段来向忠臣示好,以收买人心、骗取信任。

    但这个理由放在沈明欢身上……

    众人仿佛能看到沈明欢对他们投来的不屑目光,其中的含义应该是:自作多情,白痴。

    这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林知航皱眉苦思,“这件事情,这么想都是朝廷和陛下的获益最大啊。”

    现在与世家决裂,百害唯一利。

    沈明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称作朝廷为百姓下的决策,等于把这唯一的利好——即民心让给了骆修远。

    他还有意提起骆修远身为太子时的种种善举,颇有一种为新帝造势的意味。

    王晋冷哼一声,“沈明欢哪有这么好心?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他一定有别的企图。”

    林知航愁眉苦脸,“可是从长远来看,受益方还是我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