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好了要公平,那就得做到无可指摘。

    同时满足这两点的人不多,但泱泱大祁,还是能找出几个来的。

    沈明欢的目光在卢植、林知航等人身上徘徊。

    燕陵的分田只是开始,将来这道政令必将推行至明月朗照下的每一寸土地,到那时,负责此事的人难免要身先士卒,奔赴至最难最苦的地方。

    所以这人还得要身体康健,最起码支撑到可以这项政策试验完成并且整理出相关律法。

    沈明欢若有所思,眼神久久停留在陆绥平……的头发上。

    又黑又多,一看就还能为大祁奋斗十年!

    沈明欢目光灼灼。

    陆绥平的年轻只是相对卢植等人而言,再加上他驻颜有方,因此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

    其实这些人里,最年轻的是曲正诚。可曲正诚是丞相,轻易不能离开京都。

    他要辅佐皇帝维持整个庞大王朝的运转,甚至万一皇帝出了意外,他也要及时顶上。

    更何况,曲正诚身上的担子只会更重,现在都已经被沈明欢预定十几份工作了——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沈明欢也很无奈,祁朝人才断层是事实,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殷书怀,可惜非但没能救得了日薄西山的朝廷,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以至于现在体力活都要这些操劳了一世的老臣顶上。

    陆绥平被沈明欢盯得有些悚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曲正诚也不知为何,背后忽然涌起一阵寒意,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大人。”沈明欢拍板定案,“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我?”陆绥平微怔,一时忘了自己还下过“不和沈明欢说话”这种幼稚的决心,他不解地开口:“为何是我?”

    沈明欢疑惑:“你不愿意吗?”

    不应该啊,这几个人不是全都巴不得参与这次重大变革吗?君不见,旁边林知航已经馋得眼泪从嘴边流出来了。

    “当然不是!”陆绥平语气坚定地反对。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沈明欢不可能会关注到他。

    是啊,谁都想做成这件足以载入史书的大事,而他们每一个人和沈明欢的关系都要远胜于他和沈明欢。

    陆绥平将心比心,要是有人对他如此冒犯疏离,他就算不恶意报复,至少也不会给对方好脸色,更别提毫无芥蒂地将如此重任相托。

    沈明欢不知道对方心中的百转千回,准确地说,他甚至没意识到陆绥平对他的态度有哪里不对。

    排斥、鄙夷、敬而远之?这不是很正常吗?何彰还恨不得杀了他呢。

    沈明欢确信,目前所有大臣对他的看法还都是和陆绥平一样的。

    至于其他人最近对他似乎很是友好?装的呗。他们都伪装了这么多年,这种虚与委蛇的技术该是炉火纯青。

    但是无所谓啊,厌恶也好仇恨也罢,反正又影响不到他。

    “愿意就好。此计可称国之根本,后世子孙万代,就拜托陆公了。”沈明欢笑吟吟地说。

    陆绥平听得热血沸腾,“万死不辞!”

    朝堂上陷入一段时间的寂静,有的人激动,有的人恐惧,沈明欢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开口,试探地问:“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退朝?”

    只不过他自以为试探的语气在他人听来也像是在通知。

    沈明欢如今的地位与皇帝没差,他既说了退朝,按照流程,会有太监高声传达。

    沈明欢瞥了一眼抖似筛糠的小太监。

    骆修远从上面下来之后,高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小太监明显更加无措,嘴唇发白,似乎已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沈明欢啧了一声,略微提高音量:“退朝——”

    “吾皇万……啊?”魂不守舍的臣子依据本能念出这句祝语,念至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刚刚那句“退朝”竟是沈明欢喊的。

    本就惊恐的神色顿时又掺杂了几分扭曲,看上去分外怪异。

    沈明欢没有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尖利,他从神态到动作都无比自然。

    其声舒扬,清越以长。

    若玉石相叩,又似松间泠泠清泉。

    ——可这也不能掩盖,他做的是太监的事!

    何其可笑?何其自甘下贱?

    但是没有人敢笑。

    他们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明欢,这人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啊?

    小太监不知何时不再发抖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望着沈明欢失了神。

    太监算是人吗?古往今来,哪怕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所有人当面恭谨有加,心里却也不知有多鄙夷。

    所有人羞于与他们为伍,骂他们是阉狗,仿佛只是提起都会带来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