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骆修远被卷入了战局,沈明欢的攻势愈发凌厉,他将手中的腊梅枝掷出,反手夺过了对方的武器。

    他握着剑,像永远也不会倒下的神明。

    也许是沈明欢只想尽快解决在场的人,以确保骆修远的安全,于是便顾及不到他雪白的衣裳。

    血迹攀附上他的衣摆,像是亡者的诅咒,要拉着他一同坠亡。

    在沈明欢神乎其技的攻击下,周围很快就躺了一地的人,或哀嚎惨叫或永远静默。

    沈明欢随手将剑扔下,仿佛很嫌弃这块破铜烂铁。

    他眉宇间还凝结着未散的杀气,可是却无端地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明欢。”骆修远松了一口气,就要上前走到他身边。

    还是卓飞尘的轻功更快一步,他急匆匆地上前,“明欢,有没有事?”

    他的手扶上沈明欢的时候,原本还站得笔直的人像是忽然失了力气,瘫软着倒在了卓飞尘身上。

    “明欢!”

    “你们别担心,我没事。”他又看向骆修远,展颜一笑:“陛下,我回来了。”

    说完就侧头吐了一口血。

    “你管这叫没事?”卓飞尘眼睛都红了,颤抖地说:“明欢,你别吓我。”

    沈明欢脸色苍白,嘴角还沾染着血迹,隐隐能看出他的唇色泛着青紫。

    “是毒?”骆修远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到沈明欢身边的:“没关系没关系,御医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就回去,你一定会没事的。”

    像是在安慰自己。

    “算了,不回去了,爷爷看到我这样定要骂我的。”沈明欢语气依然轻松:“我倒不怕他骂我,我怕他伤心。”

    “你别说话了。”卓飞尘吼他,像是之前他不听话把帘子掀开时一样,“我带你去找御医。”

    “将军,来不及啦。”沈明欢咳了一声,笑着说:“你不如不要动我,我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少胡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铁骨铮铮的卓飞尘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将沈明欢抱起,就要带着他回城。

    然而沈明欢很坚决,他拽了拽卓飞尘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对方把他放下:“别麻烦了,让我再和你们说几句话吧。”

    卓飞尘能感知到这人生命的流逝,他曾在无数战友身上看到这一过程,以至于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沈明欢已经回天乏术了。

    卓飞尘忽然冷静下来,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他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凭借着本能在行动,他听见自己淡漠地说:“陛下,你陪明欢说说话吧。”

    骆修远瞪着眼睛,看卓飞尘慢慢把沈明欢放到地上,他嘶吼着说道:“你干什么!我们之间有的是时间说话,你现在先带他回宫!”

    “修远。”沈明欢护犊子:“你吼他做什么?是我不让的。”

    沈明欢已经很久没叫过他“修远”了,先是殿下,后是陛下,生气的时候就连名带姓叫他“骆修远”。

    他的语气熟稔,一如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模样,那是骆修远最快乐的时候,如今想来,已经恍如隔世。

    这一声仿佛唤回了骆修远的理智,他不再抱着自欺欺人的念想,去逼着两位将军带沈明欢回宫。

    骆修远双腿一软,跪坐在沈明欢旁边,忽然就泪流满面。

    他已经写好了禅位的圣旨,预备将天下作为礼物,助他的挚友登临九霄。

    可他的礼物送不出去了。

    “我要去北境。”

    “我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好吧好吧,我按你说的发誓还不行嘛。我要是没活着回来,就让骆修远死无葬身之地?”

    “……”

    “陛下,我回来了。”

    上天见证了你我相遇,所以这应该不算失约。

    骆修远捂着脸,颤抖不止。

    “修远,”沈明欢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唯有一双眼亮得出奇,像盛满了漫天星辰:“我在路上都听到了,谢谢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

    “我……”骆修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他用力摇头。

    他做的这点事情算什么?那本就是属于沈明欢的荣耀。

    “祁朝不能存在能与朝堂并肩的势力,所以世家必须消失。”沈明欢又咳了两声,“修远,你得为我报仇啊。”

    之前骆修远说崔家素有美名,没有理由对他们下手,如今,沈明欢的死,就是最正义的理由。

    没有人能拿这件事指摘骆修远,因为祁朝无人不称颂的好官、当今陛下最信任最看重的挚友沈明欢,死在了他们手里。

    “对不起,对不起……”骆修远泣不成声。

    他不该向沈明欢力保崔家的,他就该不顾一切屠了崔家满门!

    ——是他害了明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