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带笑,意气风发, 是属于那位联盟天才指挥官的笑容。

    只有他能笑得这样肆意坦然,旁人比他都要少几分骄傲和自信。

    不仅是因为自身实力,还因为他有整个联盟的爱与信任作为后盾。

    没人能比他更有底气面对无常世事。

    可他终究还是被自己的后盾抛弃了。

    沈明欢叹了口气, “元帅这十七年来都在这里吗?”

    “啊?”唐朝晏也学着他叹了口气,“居然都过了十七年了吗?”

    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而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一旁的虫族女王瑟瑟发抖,不敢打扰两人谈话。

    倒在地上的机甲安静而忠诚地传达眼前的一切, 换来联盟天空下更空寂的安静。

    或许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不需沈明欢多问, 唐朝晏就积极地解释,“当时……噢,十七年前,我还看不到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虫族女王虚影,“我正操控着我的希望号机甲大杀四方, 杀得虫族哭爹喊娘,结果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往我脑子里钻,我一不小心就被挤了出来的。”

    他指的是他的精神体被挤占出了自己的身体。

    身为联盟首个ss级,没人能教他原来他的精神体可以不借助媒介外放。

    “它抢了我身体, 那我当然不干啊,就跟它打,它弄不死我我也弄不死它,然后它想逃,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追着它来了这里接着打。”唐朝晏说到这还嘲讽地瞪了虫族女王虚影一眼。

    他无疑是个天才,最开始没有防备遭受了打击之后,很快就无师自通了用精神体的状态生存与攻击。

    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精神体当然也不能。

    唐朝晏与沈明欢站在一起,他的虚影明显浅淡了许多,几乎不见多少淡金,只余几分透明影子,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他却浑然不觉,仍是神采飞扬:“它这辈子一定很后悔惹了我,最开始那段时间我可比现在厉害多了,打得它食不下咽,虫子都少生了好多。”

    唐朝晏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沈明欢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约莫六、七年以前,联盟平静了近十年。”

    ——“元帅,你口中的那段时间,是联盟十年的安稳年岁。”

    像是被沈明欢认真的情绪感染,唐朝晏的笑容也慢慢淡下来,他平静道:“可惜,我没守住,又乱了七年。”

    他叹了口气,“七年啊。”

    他不觉得那十年漫长,反而伤感于这七年的每一个日夜。

    遥远的帝星天明了又暗,花开了又谢,雨停后又落雪。

    贫瘠的虫星没有四季。

    唐朝晏睁着眼睛,即便是最黑最静的夜也不敢入眠,他无时无刻不在战斗。

    最开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坚持多久,可身后就是联盟,总归要坚持到坚持不住为止的。

    唐朝晏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但正看着听着这一切的每一个人都能想到。

    原来这就是真相。

    它并不惨烈,不过是看不见终点的日夜兼程,不过是无望中的挣扎与血泪。

    不敢分神,不敢思乡,不敢松懈,不敢片刻软弱。

    时间的痕迹变得渺茫,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他守在这里,守着看不见日出的虫星,换远方家园里草长莺飞,春风如醉。

    饶是沈明欢见证过许多传奇,也不得不承认,这十七年的坚守毋庸置疑可以被称为一场奇迹。

    “呐,我说了这么多,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唐朝晏期待地看向沈明欢。

    然而沈明欢点完头之后,他却忽然踟蹰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唐朝晏咬了咬牙,大声问道:“你今年是不是十七岁?”

    与虫族女王缠斗了十七年的唐朝晏,如今问一句话都像是要用尽全部的勇气,直到最后也没敢问出真正的疑惑。

    他无意识握紧拳头,倘若精神体也能流汗,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大汗淋漓,冷汗浸透衣襟。

    在唐朝晏紧张的目光中,沈明欢再次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

    唐朝晏在等待的过程耗尽了力气,他始终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沈明欢沉默片刻,“元帅,你应该是误会了,我不是。”

    “你不愿意认我也是应该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璃。”

    唐朝晏目光愧疚而温柔,“你一定过得很不好,莫鸿雪有照顾你吗?还有老师,就是第一军那位谢旭校长,常青、樊霆、兰禾、秋霜、大明、志选、赵岐……有没有、有没有一两个……”

    有没有一些人,曾因为我的存在给予你几分善意?

    还是说,我只给你留下了无法解释的罪孽,和格外坎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