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最初给皇帝上的折子里,只是寥寥几语的例行汇报,可即将要送出去时, 却被身边的师爷拦下了。

    师爷是他从民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文采斐然, 尤善模仿字迹,他从前很信任这个人。

    可是这次,陆屿眼睁睁看着师爷烧了自己的奏折, 又拿出另一封要他盖印。

    新的奏折上, 赫然是他的字迹,道淮西三省经大涝,粮食被淹没, 死伤数千。

    甚至那上千人的名字都已经列好。

    陆屿苦涩地说:“我那时才知, 原来淮西三省, 除我之外,另两位知府早已是四皇子的人。”

    谢知非问:“四皇子竟没尝试收买陆公?”

    淮西有两省归服,按理来说,四皇子不会放着最后一省不管。

    “试过。”陆屿叹了口气。

    他一出仕途就有家族帮扶, 没在官场上受过太大打击, 人人敬他三分,因而那时还保留着几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嫉恶如仇。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说待四皇子成了储君或是新帝, 我自当为他效死。”

    沈明欢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无怪孤这位四皇兄要置你于死地,原来不是铲除异己,而是报当年私仇, 陆公此行不冤。”

    陆屿当时的话一定没有他现在说的这么含蓄。

    官场上向来话不说尽,讲究的是心知肚明的默契,四皇子一定是自信满怀地递出了橄榄枝,结果陆屿非但不收下,反而还团吧团吧扔了回去,说不定还特别刚正不阿地回了一句:“少走这些旁门左道,不如先凭努力当上太子!”

    沈明欢被自己的脑补乐得不行,谢知非无奈地端来一杯水。

    他取来一根银制的中空吸管,端着杯子到合适的高度,让沈明欢可以喝得舒服些。

    一边接着问:“四皇子彻底撕破脸皮定然是有原因的,聂将军与陆公可知他为何要假造奏折?”

    “这个我知道!”聂时云义愤填膺:“怀瑾发现淮西三省有问题,我便暗中查探,发觉两省交界处有一座大型铁矿。四皇子秘而不宣,暗中开采,那些所谓的在涝灾中牺牲的人,都被强行征去采矿了。”

    凡疆域内,一经发现矿脉,必须上报朝廷,尤其铁还能制作武器,只能由朝廷掌管。

    陆屿叹了口气,“师爷说,若我不肯于交出印章,四皇子不介意让朝廷多一位因赈灾殉职的知府。”

    “我还不能死,所以我把印章给了师爷,然后筹谋进京,面见圣上。可惜……”

    可惜连淮西三省都没走出去。

    他又长叹一声,冲聂时云作揖:“多谢聂将军救命之恩。”

    聂时云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必谢我,是怀瑾让我去的。”

    说到这,他情绪蓦地低沉,他咬咬牙:“殿下,您能不能把怀瑾救出来?他在皇宫……过得很不容易。”

    岂止只是不容易啊,南怀瑾连活着本身都比旁人艰难万分。

    陆屿也忙哀求道:“殿下,您能否派人护送臣回雍都?四皇子狼子野心,臣必须回禀陛下。”

    他原不想给太子殿下添麻烦,可如今一看太子之能人神莫测,他也就重燃起了希望。

    “孤知道他一定不容易。”

    沈明欢坐起身,没理会似乎更重要的铁矿与四皇子,反倒先关心一个声名不显的人。

    谢知非定定地看了公子半晌,最终没把他按回去。

    南怀瑾……是公子很在乎的人吗?

    沈明欢揉了揉额头,少见地在流露出几分苦恼。

    他来得太晚了,如果再早一点,如果他到的时候还在雍国,无论如何他会想办法把南怀瑾带离皇宫。

    谢知非从来没在他无所不能的公子脸上看到过这种近乎纠结与为难的神色,大多时候,这人的智谋足够解决一切难题。

    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很珍视的存在时才会斟酌不止。

    因为舍不得。

    沈明欢皱眉:“商会的速度还是太慢,现在只堪堪在燕国有些分量,缙国与雍国才刚开始经营。”

    这所谓的有些分量,指的是在大半城池都有他的分店。

    毕竟沈明欢开店无成本,会有每个城池的贵族捧着钱上门,聚少成多,如今谁也不知道沈明欢的身家有多么丰厚。

    人手也不缺,每个城池都有奴隶市场,最多可信的负责人需要用点工夫找。

    因为沈明欢的身体,谢知非已经接过了商会的所有工作,而他显然也处理得很好。

    沈明欢的商会东一块西一块,倘若有人细查规模,定然会震惊这份发展速度,要知道半年前,沈明欢来燕国时还一无所有。

    可惜贵族们常年养尊处优,早就把如今的高高在上当成天命如此。

    谢知非歉疚地“嗯”了一声,“我会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