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趁艾德埃塔前往迪兰、掩藏皇家秘密的时候开展了政变,凭着一时的突进,暂时地夺取了宫廷。军饷充足时,翼骑兵乐于为任何付得起代价的君主效劳,但他们真正宣誓效忠的是菲莉艾雅的挚爱,这是在神灵面前缔结的契约,不可违背。

    不知不觉,宴会安静下来,诸位贵族悄无声息地听维玻讲述前尘旧事。维玻见状,一转话头,说:

    “君主只有骑兵,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虽然他是神奇的战术家,与他对阵是令人震撼的回忆。干杯吧,致我们的君主!”

    会场的氛围热闹起来,雷甘还想追问,摄政王摁住他的肩膀,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指挥官拿起酒杯,往女士们的座位去了。

    “雷甘,别急,”摄政王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维玻自有分寸,必要的时候他会闲不住的。”

    “那你要怎么约束?”

    “我父亲不在了,他效忠的是我。”

    虽然合乎法术的逻辑,但听起来更像小儿子的得意宣言。雷甘对维玻的记忆仅限于此,直到维玻本人从斯特哈芙隆尼的天穹降下、单枪匹马突入猎魔人的队列,洒尽盔甲上的黄宝石,华美的闪光激起人心根源的欲念,搅乱阵地,雷甘才对翼骑兵有了隐约的印象。

    “雷甘梵迪林,”指挥官慢条斯理地为被俘的翼骑兵松绑,“你对我等了如指掌,却不懂自己的同类。”

    “本来就是为钱打仗,”雷甘看着哄抢宝石的猎魔人,“早拿晚拿的区别。”

    “好一个审时度势的人,”指挥官笑着腾空而起,胸甲随着宝石一同洒了出去,枯萎的羽毛在风沙中模糊不清。松绑的翼骑兵也逐一随着他起飞,向空中的战地而去。

    “伊思塔罗山的战役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甘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指挥官的身影。

    “就此离去吧,”空中传来缥缈的声音,“除了死亡,你得不到任何结果。”

    雷甘举起手中的剑,照准队尾的翼骑兵,他念动久违的咒语,思索着如何将战场拉回地面。几乎于此同时,一个黏糊糊的物什落到他手上,打断了法术。那个东西破损残缺,鲜红的颜色他永生难忘。

    雷甘握着旧主破损的眼球,呆滞地望向天空,望向无法企及的高度,空中空无一物,就连影子也没剩下。他回过神来,卢卡和诸位猎魔人已经回到身边。雷甘就此收兵,余生再也没踏上东南大陆一步。

    ☆、第 73 章

    骑兵队转过山崖,只见巨龙停歇在一片平地上,所覆泥土焦黑。奥林立于险峻的龙角之间,身体也呈现出烧灼般的漆黑。

    艾德埃塔从恶魔骑士中现身,奥林认出了兄长,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是费力地摆摆手,漆黑的躯体上涌出鲜红的血液。

    艾德埃塔扛起魔剑上前,巨龙嘶吼着吹出鲜红的龙焰。诸魔的君主有颈甲上的魂石护身,火焰伤不了他分毫,先一剑打灭龙焰,再一剑将残留的龙头拍得骨节迸裂。

    等到巨龙不再动弹,艾德埃塔登上龙头,顺着血液的流向,在血臭和焦稠中找到他的弟弟。奥林的身体被漆黑的龙角洞穿,不再有新的血液流出。

    “可悲的诅咒到此为止,”艾德埃塔提起剑,“愿你的痛苦消弭,永不再来。”

    弟弟注视着他,或者说只是面向着他,原本是左眼的位置留下漆黑的空洞,咒语的咏唱仍未停止,由于缺乏魔力,咒语不再有效,仅存妄念和疯癫。

    艾德埃塔挥剑,整齐迅速地砍断了皮肉和颈椎,却没沾到一绺发丝,富于战士的专业和君主的仁慈。无效的咒语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虚无。艾德埃塔蹲下身,将魂石贴上伤处,细线般的伤口溢出红色的烟雾,没有新的血流出。

    维玻回到君主身边,见此光景,沉默不语。暮霭四起,艾德埃塔收起剑和魂石,擦净弟弟脸上的脏污,将染血的长发束好,取下头颅抱入怀中。维玻砍断龙角,以斗篷包裹前主人破烂不堪的身躯,置于坐骑背上。翼骑兵列阵,紧随着君主和指挥官的步伐,没入群云之中的归途。

    ☆、第 74 章

    “呼……”

    曼德刻里特长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吸进更为寒冷的空气,肺传来轻微的刺痛。身后的独臂将领朱利安指挥着蜿蜒的队伍,号令在雪原上回响。队伍转过两道山脊,北境维尔德城的废墟在不远处的山脚若隐若现,晚霞遮蔽了视线。

    “殿下,”朱利安驱马上前,“天色已晚,请求驻扎。”

    “嗯,”曼德刻里特勒马,“你选地方。”

    “根据地图,前方应有古代巨兽巢穴遗迹。我们日落前可以抵达。”

    “好啊,”曼德刻里特嗤笑着驱马,“古代巨兽,呵,又是父亲和叔叔的浪漫故事。”

    “我去传令,”朱利安的表情毫无变化,像是没听到曼德刻里特的嘲讽似的。

    队伍依然行进,朱利安从指挥官那里回来,停在曼德刻里特身边。

    “你怎么看,朱利安?”

    “何事?”

    “维尔德的将领帕德威尔擅自扣押了叔叔,意图谋反,父亲领军攻打,杀了维尔德的老王,传说公主欧莉薇雅逃亡,但叔叔依然不知所踪。”

    “诸多秘密摆在我们面前,殿下。”

    “父亲的命令可不是查案,而是,”曼德刻里特拈拈手指,“税收。维尔德在长城战线之外,终年征战,却有诸多自然物产。叔叔留下了颇具规模的矿井,我要让我的工匠开采树林。有成果的话……我就能回家乡了。”

    ☆、第 75 章

    这是艾德埃塔不在王位时发生的事。

    艾德埃塔在燥热般的温暖中睁开眼睛,弟弟伏在他身上,把他的右手贴到自己脸上。

    “早安,”弟弟见他醒来,就吻他的手。

    “所为何事,”艾德埃塔问,突然想起自己暂时不是君主的事实,“啊,忘了这话吧,早安。”

    “我想为你修筑更大的行宫,”弟弟把玩着他的手指,“你意下如何?”

    “我领会你的心意,此事从长计议,”艾德埃塔腾出左手,抚摸弟弟的头顶。

    “为什么?一想到无法为你做些什么,我就觉得要发疯。”

    艾德埃塔注视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闪烁着火焰,魔力随着情绪波动,在失控的边缘激荡。

    “做多大的君王,享多大的殿堂,”艾德埃塔支起身体,从灼热的亲密中稍微透了口气,“我还没规划好,在此地进行何种统治,显而易见,没有在家乡那么大。”

    “也好,”弟弟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和我拥抱吧,只在你不想做君主的时候,我才能拥有你……”

    “统治国家劳心费神,”艾德埃塔笑着伸出手臂,把弟弟纳入怀中,“不如和你拥抱。”

    弟弟张开双翼裹住艾德埃塔的腰。长尾愉快地摆动着,在艾德埃塔□□巡回缠绕。

    “奥林,你想过么,”艾德埃塔抚摸着弟弟的背脊,“离开我身边的话,你会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

    “你拥有力量和技艺,也许会拥有领地、成群的家眷、像梦境般的诗歌里那样生活。”

    “我不期待那种生活。”

    “你要思考,如何作为自己生活,”艾德埃塔贴上弟弟的额头,“离开统治的束缚,我们有了作为自己的自由。”

    “我会考虑的,不过,就算有那一天,恐怕也在很久之后了。你不能要求我在糟糕的处境中,做出什么超然之举,我的债务尚未清偿……”

    “母亲留下的债务也是我的债务。”

    “你胡说什么,母亲又没把那些事交给你,”弟弟伸出手,艾德埃塔感到脸上传来的热度,“何况,你已经放弃了那个国家。”

    “我依然是母亲的儿子,你的哥哥。债务无非从国事变成了家事。”

    “旧账以后再算吧,今天就别提了,”弟弟恳求着,“好不容易有此闲暇,允许我独占你一回吧。”

    艾德埃塔笑着吻住弟弟的嘴唇,透支当年的情爱余额。在弟弟还是学徒的时候,艾德埃塔发现自己能打破情爱期限制,但也仅限于他和弟弟之间,因此艾德埃塔并无半个侄子侄女。这力量对于生育并无用途,却为他们的血缘平添了一份纠结的亲密感。

    弟弟扬起尾巴摇摆,在他耳边止不住地低语。尽管都是在位时的陈词滥调,那时听起来倒也受用得很,毕竟共同的过往变成了崭新的秘密,分享秘密总归充满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