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质疑你在仪式和法术上的精通,但还请你阐明仪式的原理。”

    “家国旧债,”奥林阖上眼睛,疲倦从古早的记忆中奔腾而出,“母亲想要爱她的孩子,神灵想要世俗的地位。这契约不以死亡终止。我倒转了母亲时代的呼神仪式,就是这样。”

    “我大致能猜到那是什么仪式了。”

    沉默弥漫在柔软的鱼腹之中。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为什么由你来做?”卡拉斯问。

    “哥哥不认可莫伊拉,世俗的、神圣的,君主的意志始一而终……”

    “如果是你的下属们听到这话,恐怕要高喊‘赖账的恶魔’再起兵造反了。”

    “雷甘不是那种人,”奥林的声音越来越低,“莫伊拉于我有教导之恩,起码要给她一个体面的归途。那时我不是君主了,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你啊,来,看看我。”

    奥林睁开眼睛,身下的鱼腹化为样式古朴的丝绸织物和皮毛,紧贴脊背的鱼骨变为厚重的帘幕。沉静的空气之中,神灵轻抚他的脸颊。奥林环视四周,正是他在乡野渔村所见过的神灵的储物库,他支起身体,投入神灵的怀抱。

    “乡野并不宜居,然而被你照顾的时光令我怀念,”恶魔轻声说。

    “你也提供了坚实的居所,”神灵揉捏恶魔紧绷的双肩。

    “带我到此处……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她们让你如此困扰、甚至不惜以生命来尝试,我就不得不解释清楚了,”神灵描摹着恶魔眼睛的形状,“我说过,我和她们不同。并非因为权能的差别,而是我们生于不同的起源之地。我明白自己来自何处,如果我想回去,也可以轻易回归。而她们只是在文明中获得了群星的残迹,便以为那里是故乡。这是可悲的误解,而你我并没有解决此事的义务。”

    “是吗,”奥林握紧神灵的肩膀,“那么……莫伊拉去了哪里?”

    “如无意外,就是寂静的死亡之中。”

    “起码我能在地上哀悼她。”

    “我会保护你免于其他侵扰,我的誓言是你永恒的命运。”

    “感谢神圣的明示。那么,我来解释世俗的事务,”奥林贴上神灵的耳畔,“对于欧妮萝,君主的态度也是如此。人类从梦中获得创造的启迪,也被梦惊扰,欧妮萝带来的梦境大多是后者,造成了一些后果。君主命令我驱逐她,尽管我没能完成任务,结果你也看到了。”

    “在你看来,我会遭到相同的命运么?”神灵抱紧怀中的恶魔。

    “你会带来……定向的变化,如果你服从君主,那么他必将从诸多可能性中选择最适合他的愿望的。那是你想看到的文明吗?毫无悬念地按君主意志的方向前进的历史。文明塑造生灵,你我也会变成君主意志的附属。”

    “我旁观过数不清的文明的毁灭,”神灵轻吻恶魔的额头,“预知自己的毁灭,会是什么感觉呢?”

    “该死……在我想出办法之前,别做傻事。”

    “这宇宙之中,无数主宰经历过无数文明,其中不乏远超你我的,并无一位能阻止文明的终结。别在意力不能及之事了,徒增烦恼。”

    牙齿相碰的粗糙声音在神灵耳边响起,带着无力和不甘的火焰气息。神灵捧起恶魔的脸颊,吻他的眼睛。

    “……我要早些见到你,在我的现实之中。”

    “我可以等,直到账务以你期望的方式清偿,”神灵暂停亲吻,“和我说说另一次血祭。”

    ☆、第 83 章

    这是摄政王和命运神决战前夜发生的事。

    魔偶侍立在宽敞卧室的角落,夜灯将它的羽饰涂得闪亮。颀长的影子在墙上抖动,迷雾隐藏其中。

    “按我说的战法,你觉得怎么样?”奥林打开柜子,取出铠甲。

    “结果不宜明示,”迷雾在影子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我要准备之后的事情,”奥林放下铠甲。

    “某种程度来说,你依然是王子的囚犯。”

    “别拿曼德刻里特当回事。他父亲有了消息。君主在北方城维尔德着陆,和当地领主商议借兵,借到了,即将赶回来。”

    “你想知道能坚持多久。”

    奥林取下床上的白色皮毛,填入柜子。皮毛一铺满,黯淡的空间熠熠生辉。他滑翔到角落,抱起魔偶,小心放入柜子里。魔偶的体型相比柜子大了一些,奥林弹了弹魔偶的腰和膝盖,让它蜷缩起来。

    “正是,”奥林探身向前,理顺魔偶身上的装饰,“如果我没能避免死亡的命运,城防还能保存十五天……物质上来说。”

    “后事给后人,无需考虑。”

    “回答问题,我能拖延她多久?”

    “二十八天,你体力的极限,物质上来说。”

    “没有余地了?”

    奥林摸摸魔偶的头发,收手的时候无意碰到了魔偶的肩膀,球形关节弹起,魔偶倾斜身体,向前伸出手,似乎不忍他离去。奥林握住魔偶的手,将关节复位,咬咬牙关上柜门。

    “二十八天是个乐观的估计,如果你有所动摇,可能结束得更早。”

    “明白。”

    “你不想知道吗,君主和借来的军队有多少胜算?”

    “现实会给我答案。”

    “也好,你只需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奥林倚在柜门上,木板之后隐约有魔偶的声音。他摇摇头,魔偶早就关闭了,不可能再对他发出任何话语。奥林擦擦眼睛,张开手臂,铠甲随着魔力的流动覆盖到身上,穿戴整齐。他呆坐在地,将王座上取来的长剑横在身前。

    “为了今日的帝国与昔日的导师刀刃相见,这个国家……还要我变得多矛盾。”

    奥林拔出雷霆魔剑,剑身从鞘里露出两指宽,狂暴的雷光喷射而出,在卧室中形成顺时针的环形。

    “别紧张,我不是告诉过你,”迷雾中传出嗤笑,“莫伊拉不会杀了你,最坏的情况之中,你也可以存活。你不是那种看重尊严胜过生命的人,再过个几十年,时间会让你忘记今宵的苦闷。”

    “不是现在,”奥林收剑入鞘,“感谢你的建议,我要休息了。”

    “很遗憾,此事不会如你所愿,”迷雾说,“一切就此开始。”

    敲门声响起。迷雾隐去,奥林抖了个剑花,把长剑佩到腰带上,转转手腕,门应声而开。月光映出雷甘僵硬的身影。

    “雷甘,这么晚来,还带着家眷,”奥林换上议政时的冷漠表情,“进来吧。”

    他的下属迈进门来,身边的女士微微躬身行礼,宽大的兜帽和袍袖盖不住隆起的腹部,她缓慢迈步,进入房间。奥林摆摆手,门关上了,一把椅子飞到女士身边,稳稳地立住。

    “坐吧,安娜,”奥林示意女士就座,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产期还有多久?”

    “回禀陛下,”女士低下头,“大概还有七个昼夜。”

    “陛下,”没等奥林回应,雷甘打断了简短的寒暄,“敌军被第二道城防切断了左翼兵线,适宜出战。”

    “你在问我?现在王位上的应该是曼德刻里特才对。”

    “军队依然在我手上,我只承认一位君主。你这副打扮也不像闲得住。”

    “……哼。”

    “城防可以拖延他们到黎明,敌军在城下密集,战场情势适宜翼骑兵出战。”

    “不可能,我们的翼骑兵只剩指挥官了,他们的龙应该还有留存。”

    “因此,”雷甘眼中闪过短暂悲伤,“请你击溃左翼兵线再去挑战命运神,为城内守军减轻压力。如果能引出并消灭剩余的龙,那更好。”

    想起迷雾留下的话语,奥林不由飘忽起来。

    “就是现在?”奥林攥紧拳头。

    “命令传下去了,等你到达战线,军队会部署好,”雷甘上前一步,握住摄政王的手腕,“你没有应对整支军队的经验,遇到命运神之前,请允许我来操作你的躯体。清空兵线之后,仪式会全部完成。会有行动队把命运神引到你面前,一对一的战斗,加上火源的效力,你可以战胜她,这是最具效率的方案。”

    “什么仪式?”

    “让你战胜神灵的仪式,这个仪式不需要消耗你一根寒毛,又能修复新伤。时间紧迫,请决断。”

    “允许。”

    就像诸多错误决定那般,奥林当时并没有任何感觉。直到短仪式结束、安娜的鲜血扑上他的脸庞、胸前因为政变留下的伤口愈合如初。他听到自己的咒骂在空中漂浮,随后身体不听使唤地飞出窗外。短暂的飞行之后,他到达了战场,向地面喷射火焰和雷光,那场面有如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