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珏没有反抗,感觉有一张看不见的膜将自己与世界分隔开来,视线渐渐模糊,慕容澜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你是不是很想死?可朕还没折磨够你,怎么会让你如愿呢?谢明珏因为窒息而充血涨红了脸,慕容澜看着他称得上是平和的神情,手上力道一松,你是朕的人,你的命也当属于朕。

    谢明珏抽了口气,猛得咳嗽起来,眼中氤氲着一层雾气,白皙的脖子上指印异常显眼,我见犹怜。

    慕容澜这话说得危胁又伤人,彻底搅碎了那个梦境所带来的动摇与迷惘。

    朕先回宫了,爱卿要好好照顾自己。慕容澜俯下身,狎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最后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充满暗示的吻,不要太挂念朕。

    若是元斐在场,定会掷地有声地呸一句:鬼才会挂念你。

    反正律法规定不杀言官,完全不在怕的。

    谢明珏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慕容澜离开,才缓缓倒在床上,将脸埋在锦被之中。他没有哭,而是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锦被上的金丝绣纹。

    未信此身长坎坷,不知其意尽苍茫。

    慕容澜回宫没多久便拟旨,差黎公公送去了岭南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岭南王世子谢氏子瑜虚中以求治,实赖股肱之任臣。学贯经史,才通世务,敬慎居心,率礼不越,久侍宫闱,深得朕心。兹特赐玄牡二驷、衮冕赤舃、乐县、朱户、纳陛、斧钺、虎贲三百、矢千玄弓、白玉珪瓒,望祗服隆恩,勿忘儆戒,钦此。黎公公合上圣旨,冲着半跪于地的谢明珏笑眯眯地说道,世子殿下,该接旨了。

    谢明珏在听完圣旨的内容后脸色大变。

    车马,衣服,乐器,朱门,纳陛,侍卫,斧钺,弓矢。这九样在《礼含文嘉》中又被称为九锡,是最高礼遇的表示,其意义完全超越了拜相封爵。史料记载,接受过九锡的有王莽、曹操、杨坚、李渊等人,虽都是乱世之中/功成名就的枭雄,但又无一不是谋朝篡位之辈。

    这份赏赐太重了,他受不起,也不能受。

    恕臣不能接旨。谢明珏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黎公公,眸中满是郑重,拒不受赏,这份赏赐于理不合。

    黎公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从一旁宫人托着的木盘上取过一个约一尺长的盒子,递给谢明珏:陛下料到世子不会接受,为世子还准备了另外一份赏赐。他示意谢明珏打开,陛下说,要么接受这个,要么接受九锡。

    谢明珏打开看了一眼便慌慌张张地合上,他本以为圣旨上的那句久侍宫闱,深得朕心已经很是大胆直白,没想到结果还是低估了慕容澜对他的戏弄程度。

    那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根玉/势和一张字条若是爱卿太过挂念朕,可用此物聊以慰藉,解相思之苦。

    谢明珏觉得手中的盒子极为烫手,抓也不是丢也不是。若换做是旁人,他早就将这腌臜之物砸碎了。

    我要进宫面圣。他咳了几声,扶着因染风寒越来越重的额头,说得坚定又倔强。

    黎公公仍旧是笑眯眯的:陛下说,若是世子殿下的身体还未恢复,除夕宫宴前是不会再见殿下了;若是殿下收下赏赐,说不定还能够见上一面。

    谢明珏本是想将赏赐退回才决定面圣的,现如今进退两难,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世子?黎公公看着被塞回来的盒子,有些诧异:他居然会接受九锡?

    恕难从命。谢明珏绷着一张脸起身,拂袖,咳咳元叔,送黎公公回宫。

    慕容澜,你这是在试探我是想做佞臣还是娈宠吗?这两样,我都不可能选。而你,想必也不会给我选择的余地。

    黎公公神情悲悯地望着那离开的身影,以他对当今圣上的了解,这件事慕容澜是不会罢休的。

    谢明珏没有什么胃口,随意地用过午膳,挑了一本风物志坐在窗边看。

    殿下风寒还没好,坐在窗口吹冷风会受不了的。元序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这一幕,连忙将药碗放下去关窗,陛下走之前特地吩咐过老奴,要督促殿下喝药。

    谢明珏看着面前颜色极深的汤药,面无表情地端起,一口气喝完,没有动放在一旁的蜜饯。

    他的确怕苦嗜甜,但心里的苦涩完全将药的味道掩盖下去。

    殿下。元序欲言又止。

    谢明珏偏头看向他,耐心地等他接着往下说。

    两年多的时间,足以改变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元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明珏时的感觉:谦逊有礼但骨子里很是倔强,脸上稚气未脱,为人处世周道圆润却坚守自己的原则,整个人都是鲜活的,不像如今这般平静得过了头。

    恍若死水微澜。

    元序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他,毕竟现在京城的岭南王府中,谢明珏才是主子:王爷传书过来,说陛下下旨让他带着王妃和大公子一同进京过年。

    谢明珏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大概什么时候到?

    小年夜左右。

    谢明珏微微松了口气,难怪慕容澜年前不会再见他,想必担心谢明奕知晓他们二人的关系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毕竟慕容澜可是亲口说过他想娶谢明奕。只要谢明奕来了,他就能解脱了。

    殿下,元大人和靖王爷来了。小厮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通报。

    谢明珏拢了拢衣领,将脖子上的指印遮住:请他们进来。

    子瑜,你终于回来了!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谢明珏眉眼间多了些许笑意:南衡,祈润,好久不见。

    南衡凑快步走近,压低了声音问他:皇兄怎么突然准许你出宫了?谢明珏摇摇头,没有作答。

    元斐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他,长叹一声:三个月不见,殿下又清减了许多。

    谢明珏摆摆手,撇开话题: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猜的。见南衡沉默,元斐解释道,许多大人都养了探子,陛下今早回宫的时候并没有隐藏行踪,现如今全汴京的高官都知道陛下昨夜在岭南王府留宿,还赐您九锡他顿了顿,有些担心,殿下,您接旨了么?

    谢明珏没有任何功绩,背后也没有势力,对皇室也够不成威胁,大家都觉得慕容澜赐九锡不过是为博美人一笑。

    放心,我没有领旨。谢明珏合上书册,神情淡然,至于百官那边悠悠众口堵不住,陛下这么做,已经将我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现如今,整个汴京的人怕是都知道,自己是慕容澜的娈宠吧?可是谢明奕快入京了,这么做对慕容澜并没有任何好处。谢明珏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慕容澜坐在栖凤宫中,看着谢明珏还未收拾的那盘残局,手中把玩一枚小巧玲珑的黑子,听黎公公细细禀报。

    不知是该夸他有骨气还是该怒他胆子变大了,居然两份赏赐都不肯收。

    陛下,玉衡的密函。天枢不知从哪里飘出来,落在慕容澜的面前,双手呈上一张字条:

    靖王元斐拜访世子,后三人一同去了醉月楼。

    内力一震,将字条碾碎,慕容澜面色平静地落下一子:子珩什么时候抵达?

    腊八。天枢说的时间比元序告诉谢明珏的还要早。

    慕容澜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继续补那残局。

    他步步紧逼,不过是想看的谢明珏弯下脊梁,跪在自己脚下,流着泪求自己,口中说出那些曾经难以启齿的话,这些都能让他心中升起扭曲的快意与满足。

    只有谢明奕能勾起自己内心深处最原始最恶毒的一面,也只有从谢明珏的身上,才能汲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去填补自己无穷无尽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