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辈是玉字辈。慕容澜望着谢明珏的背影,沉吟片刻,怀瑾握瑜瑾,慕容瑾。

    慕容漴半开玩笑地问他:次子是不是该取名瑜?

    若是三哥愿意,自然是可以的。慕容澜转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三哥,朕想要过继一个孩子作为新一任的储君。

    慕容漴见他神色格外郑重,渐渐敛了笑意,轻声叹息:陛下,这种玩笑开不得。你还年轻,只要你想,要多少孩子都有人愿意为了你生。

    朕没有开玩笑。慕容澜帮他理好毯子,有些头疼地抬手揉揉眉心,朕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他相处,除了威逼利诱外拿他毫无办法,若是再来几个非乱套不可。

    慕容漴哑然半晌,任由慕容澜推着他来到岭南王府,回过神来讷讷问道:陛下他心悦你吗?

    他心悦朕朕犯得着去威逼利诱?

    慕容漴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不进去么?

    岭南王府的门尚未完全阖起,争执声顺着门缝挤了出来,慕容澜摇摇头:不了,这种情况若是朕再进去,想必他会觉得非常难堪吧。

    谢明珏刚踏入岭南王府,便撞上了守在门口的谢明奕。谢明奕冷笑:翅膀硬了,除夕夜都不回府守岁。

    谢明珏问了声安便打算绕开他往里走,却被谢明奕拦住:你除夕夜去哪了?

    我去哪不用向你报备吧?谢明珏抬起眼帘,神色漠然,对他的刁难连同他本人在内熟视无睹。

    别这么看着我!那眼神激得谢明奕瞬间就怒了,在岭南谁不巴结他?就连柳初晴都得讨好他,谢明珏居然当他是空气?!我是你兄长,连你夜宿在何处都不能过问了吗!

    兄长?谢明珏轻且缓地重复了一遍,笑意自脸上一闪而过,真不容易啊,我认祖归宗了这么多年,终于承认你是我兄长了?

    谢明奕一僵,恼羞成怒,恶言相向:被陛下睡了几回底气就这么足了?当真跟你那个妓子娘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甘愿出卖身体的下/贱之人,真不要

    啪一声脆响,谢明奕被打得头一偏,旋即捂住脸,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居然打我?谢明珏你这个贱种居然打我!

    谢明珏面无表情地将发麻的手拢入袖中:谢明奕,这么多年你明里暗里骂我我都忍了,但我娘又不曾做错什么,你凭什么骂她?

    我呸。谢明奕撕开矫揉造作的那张面具,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有夫之妇还去喝花酒,勾引清倌?是不是个东西大家心里明白!说罢,也不管有没有给岭南王和王妃拜年便拂袖而去。

    谢明奕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就想报方才拿一掌之仇:谢明珏你说清楚!你说谁不是东西!

    玉衡自墙头翩然落下,拦住了谢明奕,眼神冰冷刺骨:大公子,你逾矩了。玉衡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旁观状态,但做事向来一丝不苟毫无差错,自然不可能让谢明奕的巴掌落在谢明珏的身上。只是他似乎从世子殿下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主上的影子,是错觉吗?

    谢明奕也只敢在窝里横,一见到外人瞬间哑火,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谢明珏离开。

    一出门,谢明珏便见到了王府门口的二人,也拿不准他们究竟听到了多少,欠身行礼:一些乱七八糟的家事,陛下同安王爷见笑。

    慕容澜没有接话,自早上开始他需要思索权衡的东西变得非常多,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不知道该这样面对谢明珏。

    慕容漴倒是又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从袖中掏出了两个红包,一人递了一份,见谢明珏有些困惑,好脾气地解释道:作为慕容家唯一一个比陛下年长的人,本王还得年年给他发红包,至于世子殿下你,入乡随俗罢了。

    谢明珏推辞不得,有些窘迫地谢过安王的好意,将红包收下,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兄弟二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二十二章 同椁

    发完红包,安王笑眯眯地跟二人告别,准备去靖王府陪南衡过年。

    慕容澜派天枢送他,自己则与谢明珏一前一后沉默着慢慢往回走。

    朕慕容澜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恪守礼仪、始终落后自己半步的青年,却撞上那双依旧清亮的眸子,将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谢明珏驻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神情带有一丝疑惑。

    慕容澜继续向前走,生硬地牵起一个话题:朕并不是真的喜欢谢明奕。

    谢明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听闻轻轻应了一声,并不言语。在他眼里,没有心悦之人的慕容澜比一直惦记着谢明奕的他更容易接受。

    帝王家面前,情深义重什么的果真不堪一击。

    沉默继续在二人之间蔓延,三两孩童提着鞭炮自他们身旁跑过,将雪踩得吱呀作响,留下一地的欢声笑语。

    慕容澜放缓了步伐,与他并肩同行,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谢子瑜,在你眼里,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明珏眺望着路的尽头,神色似喜似悲:您是明君。

    这倒不似平日的你说出的话,你没必要奉承朕。

    谢明珏摇了摇头:臣并没有奉承您,您忌惮君相宋将军,但仍然能从国家的角度出发继续任用他们;您不信国师,但依旧遵从祖上的承诺尊他敬他;您敢任命言官在群臣面前批判自己,也曾驳回守旧派的上书、颁布一系列严刑峻法实施改革

    可是在你心里,朕容得了全天下,独独容不下你。慕容澜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不出所料地感受到他一瞬间的颤抖,你看,你害怕朕。

    谢明珏抿唇不语。

    慕容澜思索权衡的东西在谢明珏的话语中渐渐清晰明了,理清楚了头绪后抽丝剥茧也变得容易地多:君卿宋霄二人效忠的不是大魏也不是朕这个君主,他们只是忠于自己的本心。在他们看来,只要对国家对百姓好的事,他们都会去做,并不会在意自己身处哪个国家,认谁为君。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继续道,至于国师,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在传颂奇迹的同时,自己也活成了传奇。你不知道,国师是百姓的信仰,不论玉家的传说是真是假,他们都已将国师当做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王朝可以更迭,但没了国师,民心便会涣散。一个比国君还要得民心的存在,朕也无法妄动。

    唐太宗说得没有错,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国师曾给过朕一个预言,朕虽不信,却不得不去重视,朕想让大魏变得更好,而非将它毁在朕的手上。

    你没有处在这个位置,所以看不到,也不懂其中的利益纠葛。

    可是你同他们都不一样,你的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就算是再糟糕的处境都可以极力去忍受去适应。你拥有韧性,也拥有一颗无争的心。除了你娘外你可以忽视身边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有的时候朕真的觉得你同朕很像,一样地薄情,一样地执着。

    所以,谢子瑜,他们都可以背弃朕,唯独你不行。

    朕要将你一直困在朕的身边,待到百年之后,再将你的尸骨与朕收殓到一起,葬在同一个棺椁中。

    慕容澜说着,揽过谢明珏的腰肢,倾身在他的耳鬓厮磨,声音低沉又狎昵:百年之后,与朕合葬在皇陵中可好?

    谢明珏总算是从他的话中回过神来,猛地将他推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你疯了

    慕容澜堪堪压制住心中恣意生长的冷意与疯狂,尽量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朕清醒得很,下一任储君已经定下,可由你与朕一同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