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尘默然半晌,方缓缓睁开双眸,“你当地府判官多久了?”

    他突然这般问起,崔判官虽有点不明所以,却还是如实回应:“自初见冥主那时算起,千年有余了。”

    “千年弹指一挥间,也难怪人间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谢九尘神色平静,舒展的眉头上,有着经历沧桑岁月洗礼后的超然物外的冷静,又接着说:“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谨记于心,此生不忘。”

    “那便好。”

    谢九尘重新看向他,眼睫毛轻轻眨动着,“人过奈何桥口,饮孟婆汤水,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会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这番话蕴含的深意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咄咄逼人的强迫,也没有明里暗里的责备,平淡无奇地就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似风过池田不起一点涟漪。

    只不过他懂,他也懂。

    良久的沉默过后,崔判官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大人是想告诉我,他不会记得我,我也不该去见他,是么?”

    “你明白就好。”

    谢九尘夹着书页的手指一顿,眉宇蹙起,“对了,无间地狱那只食尸鬼是跟着罗夜一起逃出去的吧?”

    判官点了点头,神情带了几分窘迫和为难,“是的,也许不止一只……”

    “让平等王去寻回来,那是他掌管的地狱,理应做的。”

    那平等王整日游手好闲行,玩世不恭,只想图个安稳,难怪罗夜能从无间地狱里逃之夭夭,跟他也脱不了干系,眼下确实应该寻份差事让他好好忙活了。

    “是。”

    崔判官唇角轻佻,也觉得可行,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期待看见平等王领命时哭丧着脸的表情。

    刚抬头就撞进了上司铁面无私的目光,他收敛了这微乎其乎的异样,只好用别的话岔开,“大人,罗夜跟生死簿现在身在何处了?可有什么眉目?”

    谢九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戳穿,这判官属实大胆了点,“罗夜出现了,同时出现的还有宋帝王的魂灵。”

    “魂灵也出现了?!在哪?”判官面露惊疑,脸颊上的肌肉也因为紧张微微抽蓄。

    “暂且被我收在引魂灯里了,而且那罗夜好像有意夺取。”

    谢九尘沉下神色,那罗刹鬼来者不善,果然不止要篡改生死簿那么简单……

    “大人还是要小心为上些,魂灵至关重要,绝对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嗯,你先回去吧。”

    “属下告退。”崔判官又与来时那般拱手一礼,渐渐往后退,随后消失在阵阵漆黑一片的云雾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房间里凝结的寒气瞬间褪散,温和的灯光也随之亮起,一切又寂静如初,恍若刚才的所有谈话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谢九尘摘掉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不太适应灯光的双眸,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旁边的手机上。

    他轻轻一滑打开界面,已是凌晨一点钟,而距离上一次江楼弃给他发信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了。

    话说那个人怎么样了?

    谢九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这个?

    而且这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那人是死是活,又与他何干?

    一千年前结下的梁子他怨到了现在,久到自己都有些理不清了。

    要说恨的话,没有,他从来都不恨谁,而且也没必要。

    但是让他一笔勾销的话,谢九尘可能做不到,那些罪恶本就不可原谅。

    如果不是因为生死簿失窃一事,身不由己,他大概生生世世都不会见到江楼弃,而且也不想见到,离的越远越好。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还是躲不掉。

    现在看来那人过的倒是逍遥快活,前尘往事忘的一干二净,什么也记不得,又怎么可能会想起曾经犯下的过错呢?

    凡人短短几十载,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六道轮回 ,永无止境,一样都逃不过。

    也许十八层地狱不在阴间冥府,人间才是真正的炼狱牢笼吧。

    解鬼灵难解人心,喜怒哀念,贪嗔痴怨,那人无解的罪恶到底都赎完了吗……?

    第33章 我不想欠人情,特别是你的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谢九尘还是说不过自己悄悄来到了宜和公寓。

    阳台的门没有锁,他很快就顺利进了房间里,如果这时候被江楼弃看见,又该说他不走寻常路了……

    而且他一个地府阎王大半夜私闯民宅总感觉不太妥当……算了,迫不得已。

    站在卧室门前,谢九尘将左手背在身后,呼吸微滞。

    几秒后,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一双深沉的眸子紧紧锁定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