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崔淩叫他拿这东西出宫安葬了方才那个被打死的人。

    这玉太惹眼了,日后漏出一点半点风声,又不知遭难的是谁。

    陶颂掏出些许银两,换了那玉,只说捡到了,又送还给崔淩。

    陶颂不知道,在那样一个情形下长大,崔淩哪里来的柔善心肠。

    但想来,人心同世事一般,皆是说不准的。

    宋持并没有打算对他瞒着崔淩的身份,竟然就当着他的面训斥:“昔年你父皇因为心上之人,迷恋魔修邪术,生出许多事端,连累天下臣民。你那时还小,我知道你做不了什么,现在你看好了。”

    “我受庄掌门请托,现在就将陶颂交给你诊治。你现在能办得到了,今后他若因为心上人出了任何糊涂事,我只唯你是问。”

    崔淩垂头咬着唇,半晌只道:“我父皇当年糊涂,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宋持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却并没有缓和语气:“你当年太小,更何况那毕竟是你父亲,你无能为力,没有人会怪你。你心下内疚,自觉苟活了这么些年,学治病救人,都是为了替父赎罪,每每无端就有自怜自伤之意。”

    宋持语气陡然沉肃:“你问问陶颂,他如果敢这样自哀自叹,庄掌门怎么教他?”

    陶颂明白了宋持的意思。

    他与崔淩都有心结,不如放在一处的好。

    崔淩心下终究清醒,低声认了错,又道:“师父再给我些时日吧,我再走不出来,师父怎么罚我都认。”

    他又瞧向陶颂:“阿颂我会看好的,师父放心。”

    这个称呼让陶颂知道,崔淩也认出了他。

    日光澄澈,零零落落地坠了一地。

    时光是最好的药,他和崔淩一起待了许多年,到底走出了些许。

    但有些夙念,只会随着岁月越来越深重。

    陶颂只觉得,他这辈子,不管活得多长,都不会再去喜欢上别的人了。

    扶风的最后一式,他和庄慎心照不宣地,都再也没有提过,但即便他不练,修为也在门中拔尖了。

    门中长老终于将当年推迟之事重提上日程。

    师父同意了,这次仙门大会在燕华山庄,他来燃灯。

    陶颂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觉得无所谓。总归那人已经去了,他燃不燃的,又能怎么样。

    但终归也做不到毫无波澜。

    他隐隐地想逃避,只和师父说,想早些下山上路,路上收妖诛邪,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庄慎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出事,给他绑上崔淩不算,还拉上一堆小弟子,让他照顾。

    他收妖收得十分专注认真,在距燕华不远处,追着一团恶灵,直追到荒僻老林里。

    然后遇到了两个人。

    一个人是大名鼎鼎的封弦封散人。

    另一个,是喻识。

    那个众人口中死了一百年的喻识。

    没有人知道,陶颂在陆府知晓喻识身份时有多激动。

    那是他用尽一生去喜欢的人。

    陶颂就是死了,也再不会离开他半步。

    第65章 地牢其三

    地牢中并不如何幽暗,但无端让人觉得阴冷,四下里似乎都染着沉重的寒意。

    喻识瞧着陶颂认真的神色,终于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话。

    你就没有过一点喜欢我么?

    这个问题,喻识也问过自己。

    但他,也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幼年飘零,待入了云台,云台毕竟是修道之地,清净无尘。他目之所及,能见到的情爱之事,唯有师父师娘,与大师兄和楚笙。

    他其实并不明白,是师父师娘一个眼神就能通晓彼此心意的样子,叫做喜欢,还是楚笙风风火火地拦住师父直接提亲的样子,叫做喜欢。

    他再大些,风华初现的年岁,说喜欢他的人就更多了,有修士,凡俗百姓,妖修,精怪,连魔修都有。

    二师兄心思细,唯恐生出什么祸事,索性全部替他拦了。

    喻识从来就没开过窍,自此之后,甚至不知道,怎样才叫开窍了。

    但他也不是真正的木头疙瘩,陆府之事以后,他和陶颂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他看得出来,陶颂对他,是一片明晃晃的心意。

    与他印象中,上辈子所有对他说喜欢的人,都不一样。

    虽然他并不明白,这份心思究竟从何而来。

    在来曲桑谷的路上,喻识曾经和封弦聊过此事。

    那夜无月,却有漫天的星海银辉。

    封弦只问他:“那你对陶颂,又是怎么想呢?”

    喻识扪心自问,末了苦笑一下:“我连真正是谁,都没办法告诉他,我又能怎么想?”

    他低声道:“我只怕害了他。”

    烛火明亮,封弦突然笑了笑,语气轻快:“我觉得你还挺明白的,做什么非要来问我?”

    喻识不懂。

    封弦又换了个问法:“你整天拉着我出生入死,就没想过害了我?”

    喻识一噎,心道,你修为未成时,也受师父师娘恩惠许多年,更遑论那云游散人去后,师父是如何明里暗里地庇护你。你查真相是自愿的,也应该,这怎么能一样?

    封弦也察觉了他不合适,又换了个人:“那你就没想过害了崔淩?”

    喻识这次似乎有些模模糊糊地清楚了。

    他也担心崔淩,也希望崔淩离他远些。

    但这和他对陶颂,并不一样。

    崔淩如果离他远些,他会十二个放心,但如果陶颂走了,他在放心之余,还会有些难过。

    封弦瞧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句:“我再问你,你想退了这个草率亲事,是真的想要陶颂去喜欢旁人,不再喜欢你么?”

    喻识终于沉默下来。

    这样对陶颂好。

    对陶颂好的事,他应该是愿意的,但他有些不知名的难受。

    封弦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你如果一丁点都不喜欢他,他整日缠着你,你为什么还惯着他?”

    喻识此时已经想偏了。

    再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当真做错了。

    他不能接着惯下去了。

    他不能再由着自己的心意胡来了,陶颂年岁小,那他,应该主动断了的。

    喻识自觉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契机,有了十分合情合理的由头,甚至顺理成章地将他二人分开了。

    但是,他没想到陶颂还是找来了。

    甚至陶颂都不许他躲了。

    陶颂逼着他要一个说法,他瞧着这双清澈的眸子,心里越来越慌。

    夜里有些渗入骨髓的寒凉,四下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声。

    喻识一腔翻江倒海终于有了些许平复,他方要开口,却瞧见陶颂垂下了头。

    陶颂将外袍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给他裹上了。

    喻识张了张口:“我……”

    “这里太凉了。”陶颂低头,似乎是扯了扯嘴角,踢走了脚下一块小碎石。

    小石头翻翻滚滚,在夜里发出些稀里咣当的声响。

    喻识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颂默了良久,才抬眸笑了笑:“剑修,是我错了,我不该逼你的。”

    喻识心里蓦然漫上深深浅浅的难过。

    他原本想说的。

    但他似乎错过了什么。

    喻识心下一空,凉沁沁,空落落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弥补,陶颂忽而轻声道:“剑修,今天这句话,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日子?我会等的,但我等得很累了。”

    喻识心里一疼。

    陶颂没有抬头,整张脸都在灯下浅浅的阴影里:“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你,你心思重,曲桑谷又刚出了这样的事。我逼你去想这些不要紧的话,是让你为难,也是添乱。”

    喻识心下更疼了。

    如果这当真是不要紧的话,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

    但喻识终究没有说话。

    在面对陶颂时,他一直都笨拙得不知所措。

    “所以,我想着,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时间?”陶颂声音低低沉沉,“等你觉得合适了,你愿意说了,你再告诉我。”

    喻识没有办法拒绝。

    他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