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珠也四下碎裂散落,甬道内昏暗了许多。

    陶颂越发担心他,喻识缓了一口气,却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陶颂抬头,方差觉这幽暗甬道内寂静异常,只有悠悠荡荡的风。

    剑修的直觉,周围潜藏着无数危险。

    像暴雨来临前的夜晚,越是压抑,越是危险。

    喻识又觉得自己的手被牢牢握住了。

    他这次没有想躲开,而是反握了回去。

    陶颂心下一跳,蓦然沉重了许多。

    身后的伤隐隐作痛,他心内越发清明,只余了一个念头,一定要带喻识平安出去。

    二人屏息凝神,最近的一道呼吸声,逐渐清晰起来。

    二人执手前行几步,三尺之遥处的石壁突然消失,一只满口獠牙的长毛活物突然奔出。

    喻识一个闪身劈开它的头颅,落地时,陶颂已斩断它的身躯。

    是一只长耳的兔子。雪亮剑光划过,一身长毛浸在黑紫血液中,已碎成几块。

    喻识有些讶异,又有些安心。

    上辈子时,很少有人能与他配合如此得当。

    他还没有与陶颂正儿八经地一起出过手,却不想两人默契至此。

    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陶颂又过来拉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

    眼前愈发昏暗,二人捏了明目诀,敛起气息,尽量快步地沿着墙壁前行,修士护身的结界虽然更容易刺激这些妖兽,但不设显然更危险。

    二人连斩数头妖兽之后,整个甬道内都弥漫着迫人的血腥气。

    这更容易刺激到凶暴的妖兽了。

    于是喻识刚收回斩杀蝙蝠的剑,便察觉出了异样。

    甬道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仿佛能听见活人的心跳声。而后正前方,不远处,骤然隐隐扑出几道疾促的风。

    喻识脚步一顿,只见一条青鳞大蛇呼啸而来,蛇头极大,几乎要占满了整个甬道。

    陶颂抓起他的手,飞速回头跑。

    此蛇凶暴异常,两只眼中精光四射,在幽暗的甬道中亮如烛火,像两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尖牙锐利,张着血盆大口,直扑两个活物而来。

    身后大有崩塌之状,碎石飞尘四下扬起。

    喻识只觉得用尽了周身的力气,从来也没跑过如此快。

    这甬道颇长,他方才诛妖已耗了不少力气,再加上气血翻涌异常,竟渐渐有些跑不动了的架势。

    他心下一紧,瞧了一眼陶颂,居然也渗出汗来。

    方才一定伤着了。

    喻识正心道不妙,迎面却又突然袭来一阵妖风。

    其状威猛,不弱于身后,竟成夹击之势。

    第72章 石穴其一

    迎面的妖风卷地而起,飞沙走石,势头甚猛。

    喻识只心道不好,正打算硬拼一场,却发觉这来势汹汹的架势甚为眼熟。

    他尚未瞧清楚,身旁一侧石壁突然化开,方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慌忙招着手:“你们快过来——”

    喻识与陶颂方跃过去,黑麟大蟒堪堪擦着二人身侧呼啸而过,长开血盆大口扑向那条追来的蛇。

    刹那间甬道内俱是凄厉呼号,二蛇缠绕撕咬,地动山摇,碎石块刷啦啦地坠落翻滚一地。

    陶颂靠着墙壁尚未站稳,便瞧见身前石壁蓦然凭空消失,一双磷火般的眸子显露出来,一头凶兽十分迅猛地朝慕祁扑过来。

    “小心——”

    小孩尚且懵懂呆立,陶颂出声提醒,却已然来不及,情急之下只能将他飞扑在地,护在身下。

    那头花狸猫体型巨大,自二人身上越过,利爪在陶颂身上一划,护身的结界霎时崩塌,鲜血染红了半只爪子。

    它扑了个空,竟也未停,嚎叫一声便再向喻识扑来。

    喻识却于此时觉得气海再度翻涌,身形略一滞,狸猫的尖牙已近在咫尺。

    他拔剑去砍,这猫竟然毫不畏惧,一口咬上利剑。喻识只觉得它力气颇大,这锻造精良的法器隐隐有些要断的意头。

    这猫似乎要和他较劲,只咬着剑不松口,二人僵持一瞬,一道皎然剑光骤然自大猫身后亮起,一剑劈开了它的身躯。

    狸猫凄厉地惨叫了一声,仰头挣扎一下,便轰然倒地不起。

    喻识拔出剑来,果然咬碎了一段。

    但他已顾不上这剑了,陶颂半身鲜血,勉强拿山月稳住身形,半跪于地仍有些摇晃。

    慕祁一把抱住他,十分惊恐:“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陶颂头晕眼花,那狸猫尖爪太厉,被它划了一下,他只觉得一路疼到了心口,又拼命动了一剑,眼下像半个身子都穿了似的。

    他一阵恍惚,头顶脚下却又一阵摇动,他被塞下几口丸药,才隐约听见喻识惶急的声音:“陶颂!陶颂,你能听见么……”

    陶颂缓缓睁开眼,眼前逐渐清明,打眼便瞧见慕祁抱着他胳膊哇哇大哭:“哥哥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的血!”

    陶颂仍觉得疼,见他安然无恙,也没有心力开口抚慰,又见喻识小心翼翼地扶住他,一脸忧心并焦急:“能吃的药我都给你吃了,好点了么?”

    这丹药似乎用途不大,他依然疼得厉害,只能勉强缓和了语气:“没多大事……”

    方说罢这几个字,脚下又是一阵剧烈摇动,尘土石块在周遭哗啦啦地作响。

    “石壁震成这样,想是外头斗得厉害。”喻识皱起眉头,“得赶紧走。”

    慕祁抹抹眼泪,跑出来:“跟我走,我阿公让我来接你们的。”

    喻识一手托住陶颂:“我背你。”

    陶颂略微摇头,却是反手把住他的脉息,语气一沉:“比方才还严重?”

    喻识早觉得心下拉扯得厉害,只能躲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是紧要关头越是坏事。”

    陶颂堪堪压住涌上来的一口鲜血,飞快地封住几道大穴,复开口:“就这么走吧,给你省点力气。”

    喻识还要劝,陶颂只道:“这路上还不知有何意外,我行动不便,背着我更连累你出剑了。”

    他站起来,又将山月放入喻识手中:“你的剑断了,用我的。”

    头顶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喻识略一思索,便接住剑,牢牢地握住他,尽量快步地跟着慕祁走去。

    所幸,这一路虽地动山摇不断,却再无其他凶兽。

    慕祁带他们穿过一道禁制时,喻识提了一路的心,终于安稳放下。

    此地像是一个洞穴深处,干净妥帖,想是慕祁住处。四下燃着几处烛火,两张小榻,一方桌案,笔墨纸砚,锅碗瓢盆,倒一应俱全。

    内里还有一汪清泉水,也不知何处引来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水花。

    喻识依稀辨出,其间有些妖法印记,只看了一眼,肺腑间突然撕扯得便愈发厉害。

    他只能缓了口气,再向别处打量。

    再向深处便是另一道禁制,喻识看过去,禁制之外是洞穴出口,外头漆黑一片,林木萧萧,皓月朗朗。

    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日了。

    慕祁顺着他的目光:“这是我阿公设下的,不让我出去玩。”

    喻识只点了点头。

    大妖设的禁制,他定然只能硬破,眼下已十分麻烦了,不宜再轻举妄动。

    陶颂一路走来,已冷汗连连,面色苍白。身后方才止了血,只是妖猫厉害,再加上多下行动,裂口又破开许多。

    喻识扶他到小榻上,解了他几处经脉穴道,陶颂只觉得疼过了劲,一时浑身发酸,没有一点力气。

    喻识轻手轻脚地除了他的外袍,又褪下中衣,扶他趴好。

    陶颂原本就白,这一道深深伤口,自后肩至腰,斜斜贯下大半后背,边缘黑紫,渗着鲜血,十分地狰狞。

    喻识已然心疼得厉害,又瞧见他背上还有一片青紫,想来是方才大鳄断尾扫过所致。

    他轻轻一按,陶颂便嘶得吸了口凉气。

    喻识拿慕祁洗净的帕子给他擦着,声音都有些抖:“疼得狠么?”

    陶颂眼前一黑一黑的,听见他的语气,倒觉出几分笑意,低声道:“原本不疼的,你一问,我就感觉疼得厉害了。”

    喻识一顿,手上稍微一用力:“什么时辰了,还有功夫东扯西扯的。”

    陶颂立刻喊起来,又把他心中疼惜勾出了十二分。

    喻识十分小心地给他涂上药,这妖爪尖利,只勉强止了血。

    可惜崔淩不在,也不能仔细瞧一遍。

    喻识忧心得厉害,又见慕祁抓着帕子给陶颂擦了擦汗,怯怯道:“谢谢你。”

    陶颂只偏过头来:“吓着了么?”

    慕祁小小声:“你流血吓坏我了。”

    陶颂伸手摸摸他的头,慕祁凑过来,想了一下,低头在陶颂面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大眼睛水汪汪:“这样好点了么?我生病时,阿公亲亲我就舒服多了。”

    陶颂失笑,又转了转心思:“你亲我好不了,得换个人来。”

    慕祁怔了一下,飞快地让出地方,捂住眼:“我真的看不见了,你们亲吧!”

    这童言无忌听得喻识脸发烫,瞥见陶颂还在笑,只能愤愤道:“你是伤得轻了,还有力气闹腾。”

    喻识是不肯的,陶颂也不过逗他一句,他笑了一会儿,只卷上一层倦意,又低声道:“剑修,我调息一下,你看着点。”

    “有哪儿不舒服么?”喻识顿时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