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栀晚带着林尘与沐玄音走到黄家祠堂门外。

    尚未进门,里面鼎沸的喧嚣声便已扑面而来。

    祠堂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喧闹得如同市井的街巷。

    而在这纷乱景象的尽头,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锦袍老者。

    花白的头颅微垂,似在假寐,但那双布满褶皱的眼皮耷拉着,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思绪。

    在祠堂内却早已暗流涌动,分裂成三方势力。

    左侧,三名身着云纹白袍的云梦仙宗弟子静立。

    他们的目光淡然地扫过黄家众人,虽然未曾言语,但身上的那股子气势,却隐隐让这祠堂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然而,站在他们身侧的黄明轩,那个黄兴的好大儿,却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份肃杀之气。

    他正卑躬屈膝地奉着茶,脸上堆满了与祠堂格格不入的谄媚,期待仙师能多看他一眼。

    身后的的黄明远眸子微冷,冷眼看着黄明轩,心中冷笑道:“真是当奴才的命!”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痛斥与决绝的厉喝,骤然撕裂了祠堂的喧嚣。

    “黄兴!你如此不顾家族死活,怎么还有脸站在列祖列宗跟前!”

    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黄飞的嫡亲兄弟黄飞,正从青云门弟子身旁一步踏出。

    他手臂高抬,指尖指着那道孤立于祠堂中央的黄兴,脸上尽是愤懑。

    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至亲兄弟,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祠堂的中央,却只有黄兴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显得极为寂寥。

    他是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的族亲兄弟,竟会将灵脉的消息泄露给外人。

    耳边传来的是黄飞那一脉的唾沫横飞,却又句句如刀。

    昔日家族唯有他一人踏上仙途,那是满门皆是恭敬推崇,他也借着离山的资源,接济家族,才有了如今的黄家鼎盛的气象。

    可如今这些人,傍上了其他仙门,人心怎么就变了味,就连他的亲儿子,都站在了仙门的身旁。

    一时间,祠堂唾沫横飞,黄家先祖的牌位在烛光下摇曳,仿佛正注视着子孙们的纷争。

    “够了。”

    出声的是云梦仙宗三人中为首的那名青年,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缓缓抬眼。

    “灵脉有德者居之,我云梦仙宗可保黄家百年安宁,作为交换,灵脉由我宗接管。”

    他的语气极为的平淡,这已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已成的事实。

    “哼”

    一旁的青云门赵坤发出一声冷笑,“谢清羽,保百年安宁?你们云梦仙宗直接明抢多好。若这灵脉,交于我青云门,允你黄家直系入我青云门修行。”

    谢清羽顿时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入你青云门修行,看来贵宗确实是人才凋零了,连这等条件都拿来作筹码。”

    这并非是简单的嘲讽,而是在说一个北域人尽皆知的事实。

    由于云梦仙宗的神女法相,玄奥莫测,虽说是万中无一,却让每个人都心存幻想,觉得自己便是那个天选之子,自然全都挤破了头奔向云梦仙宗,赌一个一步登天的未来。

    可相比之下,青云门这等昔日的大宗门,如今早已门庭冷落,面临着弟子青黄不接的窘境。

    赵坤斗笠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谢清羽!你云梦仙宗势大,就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

    “势大,不就是道理么?”

    谢清羽甚至连余光都懒得扫向赵坤,目光落回黄兴身上,姿态轻蔑至极。

    一旁的黄明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向往。

    这才是仙宗,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姿态,这才是他所憧憬的无上风采!

    与那个什么林尘,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当再看向黄兴时,也不由的叹息,他爹可真是没眼光。

    也难怪黄明轩会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黄兴长年居于离山,唯有灵药园探亲之日,他才有机会回黄家停留几日。

    多年来,黄明轩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一个匆匆的模糊背影。

    他渴望的陪伴,似乎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这经年累月的忽视,早已在少年心中积满了委屈。

    “形势你也看到了,灵脉交于我云梦仙宗,有我宗庇护,甚至能令你黄家成为这天池郡第一家族,可若被某些日落西山的宗门所蛊惑,呵.....这后果嘛!你自己掂量。”

    随后便是轻描淡写地又补了一句:“我可亲自收这小子为徒,让他入云梦仙宗。”

    黄明轩先是一惊,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谢清羽行了大礼。

    再抬头望向黄兴时,眼中已满是近乎哀求的期盼。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来自两侧的巨大压力都不曾让他退缩,可望向黄明轩那期盼的眼神时,竟令的他几乎快要窒息。

    而黄明轩那期盼的目光,竟在一点一点的黯淡,随即涌现出无尽的泪光。

    无尽的委屈与不解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他呢喃道:“为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兴看着黄明轩那从期盼到绝望的眼神,他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但他坚信,他是对的。

    他亲身经历过那条路上的白骨,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他不求黄明轩能闻达于天下,只愿他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哪怕就此只做个凡人,远离那些飞天遁地的风光与随之而来的杀机。

    这份近乎固执的守护,此刻却成了横亘他们父子之间,最深、最痛的鸿沟。

    一直端坐于主位、仿佛睡着了的黄家老祖,此刻终于缓缓睁开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黄兴啊,大势如此,便如江河东流,非一草一木可挡……顺势而为吧。”

    林尘站在门外,神识扫过,看着黄兴如此孤立,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开口问道:“师姐,我们不进去吗?”

    “蠢死了,现在进去多没意思,看戏,就要有看戏的觉悟嘛。”

    她说着,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香喷喷的瓜子,顺手分给了林尘。

    栀晚目光转向一旁的沐玄音,见她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喏。”栀晚浑不在意地将饱满的瓜子递过。

    沐玄音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声若蚊蝇:“我……我不……”

    “拿着!”栀晚眉梢一挑,声音不高,却像寒冬里突然刮起的阴风。

    沐玄音浑身一颤,眼里闪过慌乱,终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栀晚掌心抓起瓜子。

    “谢……谢谢……”她声音发紧,带着些许的颤抖。

    栀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盯着沐玄音,显然并不满意。

    沐玄音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怯怯地补了一句:“姑……姑奶奶……”

    “哎—!”栀晚顿时眉开眼笑,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方才的冷冽瞬间冰雪消融,她伸出魔爪,毫不客气地揉乱了沐玄音的发髻,动作带着点蛮横的亲昵,“这才乖嘛!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栀晚望向林尘,磕开一粒瓜子,红唇轻启,吐出壳来,缓缓开口。

    “师弟,你看这些熙熙攘攘的,是人还是鬼?”

    林尘神识一扫道:“当然是人。”

    她冷笑一声:“皮囊会骗人,但行径不会,鬼事者,便是魔。”

    林尘若有所感:“师姐是指……”

    栀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这世间,你迟早会遇上和黄兴一样的处境,有人压迫你,诬陷你,将你逼至绝境。届时,你当如何?”

    林尘略一沉吟:“当然是据理力争,奋起反抗。”

    栀晚神色一凛,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错!这魔啊!是听不懂人言的,你要做的就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林尘听着栀晚的话,心头一紧。

    而沐玄音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不知为何,只要见到此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便会袭来。

    然后,栀晚嘴角一勾,看了一眼暗处的江倾,心中冷笑道:“跟我抢,拜拜了....您!”

    “走,”栀晚不再多言,对林尘扬了扬下巴,“师姐带你,除魔卫道!”

    轰——!

    祠堂大门被她一脚猛地踹开,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天光涌入,清晰照出林尘一行人立在门外的身影。

    黄兴孤零零地站在祠堂中央,被至亲与仙门的双重压迫下,身躯也佝偻了下来。

    可当他看到门外的身影时,眼中骤然亮起炽热的光,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