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杀戮,在这一刻也突兀地停止了。

    以林尘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土地被浸染成一种暗沉之色。

    断肢、残躯、碎裂的法宝……随意的散落在地。

    林尘站在那片猩红的中央,微微垂着头。

    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旧的伤口崩裂,新的伤口叠加,破碎的衣物与翻卷的皮肉黏在一起。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决绝。

    是独战千军后的孤高,是濒临绝境却依旧睥睨天下的危险。

    云螭俏脸煞白,心神剧烈震荡。

    她全程目睹了这场血战。

    她看着眼前那孤身一人,于百位修士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

    看见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自诩名门正派的仙门骄子。

    在他的刀下节节败退,抛下所有尊严,双膝跪地苦苦求饶;

    更看见他眼神未变分毫,手起刀落间,将所有生机彻底斩灭。

    “这个疯子……”

    云螭轻声低语,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反倒夹杂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于妖族而言,这世间从无什么绝对的黑白对错。

    只有强者才值得敬畏,唯有力量才能够主宰一切,只要你够强你便是王!

    她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恍惚间,竟穿透了时光的阻隔,仿佛窥见了传说中那道惊才绝艳的魔尊身影。

    那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诸天仙门,令万道俯首,让世人震颤的无上存在。

    魔尊当年的荣光与风华,她未曾亲眼见证。

    但从今日起,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之上。

    这位浴血重修的少年魔尊,往后的日子,她将亲眼见证。

    微风卷着血腥的薄雾掠过,吹动林尘染血的碎发。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流云,踩着灵光的……各式各样的靴底。

    他们或踏在飞剑上。

    或立于法宝间,虚浮于半空,密密麻麻,遮蔽了刚刚亮起的天光。

    他的目光平静向上看去。

    他看见了。

    一道道熟悉的面容,此刻皆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看着自己。

    他们沉默地矗立在虚空之中,如同悬在苍穹的审判般。

    街巷两侧残破的土墙,断裂的飞檐,乃至更远处完好的屋顶瓦砾之上。

    皆是望着满地尸身,却唯一站立的那道身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

    这片不久还充斥着喊杀的炼狱,此刻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林尘染血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然后,迎着那无数道目光,他缓缓地挺直了身子。

    新的风暴,在这短暂的死寂中,悄然酝酿。

    夏惜月站在离山弟子前方。

    一袭绯红衣裙在晨风中舞动。

    她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又缓缓移至生死不知的柳羡身上,一股极致的恐慌漫上心尖。

    她身形欲动,肩膀却被夏明皇按住。

    夏明皇凝望柳羡周身缭绕的妖气,若有若无的生机在此地汇聚。

    他唇间发出一声叹息,心绪翻涌:“原来,那一线生机,竟应在了这妖的身上……”

    而后他的目光便转向林尘的身上。

    有惋惜,有疑虑,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能救柳羡,可却不知谁能救他。

    当年这少年携一身魔气入离山时,云苍便已疑心他是否是倾云宫遣来的探子。

    可那商清微,却掷地有声地揽下了所有责任,言明林尘的一切事由她全权负责。

    若非商清微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根骨清正,心性纯良。

    他们几乎都要疑心,这商清微是否也早已堕入魔门,早与这少年同流合污。

    后来为试林尘立场,云苍更是将慕清雨之事交予他办。

    那本就是一场死局般的考验。

    若他带不回慕清雨,便坐实了其心有异,不希望离山强大。

    纵使有商清微相护,云苍也绝不会容他活在离山上。

    可谁曾想当年的妇人之仁,会造就如今竟是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

    云苍或许还能念及商清微的情面,以及离山内乱时林尘等人为了安定内乱所做的功劳,稍作容忍。

    可苏昭呢?他们仙盟素来以“北域安定”为旗号,如今离山明晃晃出了魔,又会如何抉择?

    是将林尘捆了,径直交予各宗发落?

    还是当场便行除魔之举,以证离山的清白?

    夏明皇指尖微微蜷缩着,这林尘帮柳羡过了死劫。

    他做为柳羡的师尊,该当承下这份情意。

    可此事稍有不慎,“离山豢魔”的流言便要席卷整个北域。

    到那时,整个北域仙门都会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群起而攻之。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却是那商清微,当初满口应下的责任呢。

    如今真出事了,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夏明皇能清晰感受到,无数道神识在半空交错穿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带着试探,藏着算计,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杀意。

    没人动,更没人说话。

    周遭的人群依旧沉默,却也越来越沉,越来越紧,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炸裂。

    各大仙门宗主们,一个个屏息凝神。

    魔修?杀了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可这话也就嘴上喊得响亮罢了。

    于他们而言,杀一个无牵无挂的魔修,半点益处也捞不着。

    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谁都怕第一个开口,会牵扯出倾云宫,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他们这些一宗之主,肯千里迢迢踏足这片是非之地。

    仅仅会为了什么除魔卫道?他们能来,皆因离山这两个字。

    若只是个寻常魔修作乱,他们顶多遣几个门下弟子应付了事,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皆因这趟浑水底下,藏着滔天的巨利。

    只要能将这事办得漂亮,偌大的离山,迟早能被他们分而食之。

    离山把控的那些灵脉,那些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那些足以让宗门再兴盛千年的修炼资源。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近乎凝滞的等待。

    等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

    或是等离山给出一个足以平息众怒的交待。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自离山弟子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道惊鸿般掠出。

    公然划过一众元婴修士,乃至可能隐于虚空的化神老怪面前,径直落向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