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焕的脸色先是一白,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刚要触碰到冰凉的玉片,却又猛地顿住。

    并非是心疼这枚暖玉。

    皇室玉碟虽珍贵,却还入不了他这位皇子的眼。

    真正让他心悸的,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身为辰国皇子,自出生起便受国运庇佑,生机绵长,诸邪避退。

    这随身的玉佩岂会无故自坠?

    “是有人针对我,还是……针对辰国?”

    萧焕低声呢喃,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诸葛璇身上。

    带着一丝求助意味。

    诸葛家精通星象命理,与他皇室渊源也颇深。

    而这诸葛璇更是诸葛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传人。

    他甚至都求辰皇赐婚,可不知何故,却不了了之。

    可诸葛璇此刻却全然没理会萧焕的目光。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林尘身上。

    红氅下的指尖再次掐动,紫薇命盘在她眼前飞速流转。

    可骤然,一声闷咳骤然响起。

    萧焕连忙上前开口道:“璇儿!你没事吧!”

    这过分亲昵的称呼让诸葛璇眉头骤然紧蹙。

    她曾多次冷淡的纠正,可他却始终置若罔闻。

    最终她也无意再费唇舌,只将眼前之人视若无物。

    她缓缓转过身,径自登上马车。

    帘幕垂落的刹那,一直压抑着的气息终于溃散。

    她猛地咳出一口淤血,尽数洒在素白云帕上。

    那血色触目惊心,她却只静默凝视一瞬,便手指一松,任帕子飘落进车内暖炉。

    火舌卷起,吞噬了那片殷红,连同所有不愿示人的脆弱与痛楚,一并化作无声的灰烬。

    诸葛璇缓缓的闭眼,身子抵在冰冷的车壁上。

    可她的指尖仍在袖中颤抖,方才推演的反噬顺着经脉蔓延。

    一身修为竟如退潮般消散,此刻别说调动灵力,便是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提不起来。

    她诸葛家世代传承的便是“天命难违”。

    可她诸葛璇自启蒙握筹列式起,便学不会适可而止。

    卦象不明便算到明,命理不清便推到清。

    她颤着手,取出三枚温润的古旧铜钱。

    就在她要掷出铜钱的刹那——

    萧焕关切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璇儿再次传入诸葛璇的耳中。

    而诸葛璇手中的铜钱也从她虚软的指间滑落。

    叮当几声,散落在车厢底板上。

    卦未成,器先落,大凶之兆。

    诸葛璇死死盯着那三枚静止的铜钱,偏头看了眼马车外。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倾身向前,在三枚铜钱的排布间勾勒出紫薇命盘的虚影。

    这是诸葛家秘传的铜钱直断之法。

    以铜钱落地的方位、正反面对应命盘十二宫与星曜明暗。

    是紫薇斗数中最直接也最凶险的推演方式。

    “三方四正之内,化忌星冲照命宫,六煞星夹辅迁移,这是‘忌煞交侵’的凶兆!”

    诸葛璇缓缓仰头,心中暗道:“萧焕....命数已尽。”

    一道温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似春风拂过。

    “礼尺悬门,以势压人。可惜,你们的礼,太重形式,忘了根本,失了本心。”

    温衍轻声叹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古朴的戒尺。

    垂眸看着众人,戒尺轻悬于掌心,乌木纹路间的光泽渐渐收敛。

    而那个面纱女子曾立言,她缓缓抬起手。

    “我中州文脉,承自上古先贤,字字皆有法度,句句皆含天宪。尔等蛮荒未化,纵有几分悍勇,也不过是蒙昧,谈何‘本心’?”

    温衍微微摇头,手腕轻转,戒尺由横变竖,轻轻向下一按。

    文气养性,才气辅道,你们以礼为名,行压迫之实,这才气,留之何用?

    他淡淡道,声音不大:“今日散尔等这浮华之气。”

    他顿了顿,看向那女子:“若他日,你能寻回执笔之初,不为彰显、只为抒写本心真意,这才气,或可再生,”

    温衍轻轻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乌木戒尺隐入袖中,仿佛从未取出过。

    那些原本昂首挺胸的学子,此刻个个垂头丧气,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

    而那些拥有才气的学子们,顿时才气散尽,只剩文气。

    她们皆是看向那个面纱女子,沈青黎。

    中州皆知她曾以十四稚龄,于琼林宴上挥就《山河赋》。

    学宫祭酒都曾亲自引其入学宫。

    后来她崭露头角,开始接触到权力的滋味。

    看到世人对中州文脉的敬畏,渐渐变成对她个人的追捧。

    她的笔不再用来书写公道,而是用来打压异己;

    她的才气也不再温暖,而是变得锋利。

    她再也写不出《山河赋》里的 “星垂平野阔,风涌大河奔” 的浩然气象。

    沈青黎此刻感受到体内的才气,文胆已碎。

    抿了抿嘴,眼神黯淡,贝齿将嘴唇咬的出血。

    小主,

    看了看手中的刻刀,弟子规....弟子规。

    她的心中凄凉的一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已不认识自己了。”

    温衍看着一批不如一批的学宫弟子,心中开始犹豫。

    将杜蘅等人送入学宫到底是对还是错。

    看着学宫一代不如一代,那些人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反思。

    甚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快意。

    温衍目光望向众人,最终只是低声叹息。

    “圣贤书读得再透,到底也改不了人的本性。”

    林尘静立一旁,将眼前一张张脸收入眼底,心头涌起一抹冷笑。

    他看着温衍略显寂寥的侧影,只觉得这位先生还是太过温良。

    这世道,道理从来只能约束自己,如何能与他人讲的通道理。

    他们从不求共登高处,只盼着从他人的不幸里,寻求一份廉价的优越。

    他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

    “还好,我从来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对于这些人,无非是找准关窍,一刀了断的事。”

    而马车内,诸葛璇一只素手轻轻的搭在了车帘上。

    看着走进倾云宫阴影处的林尘。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仅仅是推算,便消了我十年的道行。”

    可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焕眼中。

    他袖中的手握紧。

    诸葛璇那般专注凝视一个人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但萧焕终究还是萧焕。

    “璇儿.......”

    “萧焕,你真以为我的耐心是无底洞?”

    她声音因气血翻涌而发颤:“你以为凭着你皇子身份、凭着那点可笑的渊源,就能缠着我不放了?告诉你,你若不想死在这,就赶紧滚回中州去!”

    萧焕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却还是微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心中顿时想起,方才玉佩无端坠落。

    而这诸葛璇又说自己会死。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直接退回中州,还是提前将祸患清除。

    他的双拳已经捏紧,眸子眯起,看着林尘即将消失的身影。

    若是真是此人....那必须提前除之。

    他抬手勾了勾,召来侍卫。

    “传我令,将黑骑卫调来,封锁此处十里。”

    而那侍卫看着萧焕一脸的复杂道:“殿下!这里是仙门!我们去封锁仙人,是否不妥。?”

    萧焕平静道:“你是我大辰将士,修士不可杀凡人,你怕什么,照做!”

    马车里,诸葛璇听萧焕的话,心中冷笑道:“天命不可违!碍事的苍蝇终于.....耳根要清净了。”

    萧焕这时顿时开口道:“兄台,请留步——本殿,尚有一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