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倾的话音刚落。

    天地间的风骤然凝固。

    倾云宫的大殿内,青黛唇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懂掌教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在此刻动杀心。

    上一次见她起杀心的时候,那已是太过久远的事了。

    是百年前,还是千年前?

    记忆缓缓的蔓开,带出一段陈旧的时光。

    彼时的北域,仙门如林,纷争不休。

    凡人的性命,在那些吞吐灵气的仙人眼中,与路边枯草没有丝毫分别。

    她的家,就安在一处小灵脉的边缘。

    父母皆是布衣凡人,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的过活。

    可变故,发生在一个雪夜。

    两派仙门为抢那点微薄的灵脉,悍然开战。

    激荡的灵气掀翻了屋顶,剑气劈开了冻土,漫天飞雪里混着木屑与血腥。

    她的家,在那场毫无预兆的纷争里,碎成了一堆断壁残垣。

    自那之后,北域的寒风里,便多了一个七八岁缩着肩膀的乞儿。

    她抢过野狗嘴里的饼,獠牙咬在她身上时,那股钻心的痛似乎至今还能记得。

    寒夜里蜷缩在废弃的兽穴,听着洞外风声呼啸,冻得牙关打颤,只能把自己埋得更深。

    后来,她被人掳去,卖给一个弥漫着死气的大宅。

    买主是当地一个行将就木的富家老爷。

    他们说,用她鲜嫩的生命,去冲一冲腐朽的躯体,或许能有转机。

    可那时她也才十岁,还不完全明白“冲喜”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自己被塞进一件极不合身的大红嫁衣里,那颜色红得像血。

    喜堂里没有一丝喜气。

    高悬的苍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招魂的幡。

    十岁的晨曦,对她而言,不再是鸟鸣与光亮,而是黑暗与死亡。

    她在这光里,一天天消瘦下去,眼里的孩童光彩被一股恐惧和麻木取代。

    她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栽到坟茔边的幼苗,还未长成,便要为他人的欲望,慢慢的死去。

    最终,她被告知将与那富贵老爷一同入土。

    她见过太多死亡,在凛冬的街头,在破庙的角落,那些无依无靠的人。

    身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硬了。

    悄无声息,仿佛也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被棺木封着,却一动不动,甚至连闭眼都懒得去做,眼底尽是对死亡的麻木。

    她也曾攒着股子化不开的恨意。

    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恨那些高高在上、一争起来便不管脚下生灵死活的人。

    可如今恨意还在,但那恨的太庞大了,庞大到她无法改变什么。

    时间在棺木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几个时辰。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的撞进了她的脑海。

    “活下去....哪怕在苦也要坚强的活下去!”

    她的眼中出现了妇人被火海吞噬,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不能烂在这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仙人为争灵脉可以随手碾碎她的家?

    凭什么那些有权势之人为了虚无的延寿可以买断她的命?

    凭什么她就要像草芥一样,悄无声息地生,再悄无声息地死?

    她不要死!

    至少,不要像这样死去,成为这个吃人世道沉默的死。

    她要活着。

    哪怕像野狗一样挣扎着活,像蛆虫一样肮脏地活。

    她开始用指甲抠挖头顶的棺木。

    不知挣扎了多少年月,最终她以为自己终于要走到头时。

    朦胧间,一抹红白仙裙,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死死攥住了那片飘动的衣角。

    那人停住了脚步。

    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她缓缓俯身,一点点拂开她额前黏着血污的发丝。

    她也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极其的平凡。

    “竟能见吾之身形,往后,你便跟着吾吧。”

    自那以后,她的世界也彻底变了。

    她学了无上术法,有了不被欺凌的底气,跟着那人走遍了北域的山川湖海。

    她也曾问过,她在找什么。

    可那位连名讳都未曾告知的女子,只是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轻声道:“找个男人。”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她已修得化神之境。

    可她们依旧在北域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某天,女子似是终于放弃,带着她来了倾云宫。

    殿内挂着一幅惊为天人的画像,而后她才得知画中的女子名唤——江倾。

    当她在转头再看身侧之人,那副相伴她多年的平凡面容。

    竟与画像上的绝世容颜,分毫不差。

    而后她开始四处厮杀,将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门,最终杀的抬不起头。

    不得不联合整个北域的仙门,联手抵抗。

    自此之后,仙门的争斗少了,北域的人,似乎也安稳了些。

    可是如今掌教要杀那些人,她该怎么办,拦住她吗?

    可她拦的住吗?若是拦不住。

    那些中州的大能、仙门的宿老、隐居的老怪物……他们若联起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还有这些北域,个个想除倾云宫而后快的仙门。

    他们或许只要有一个名头,掠夺便可以叫“除魔”,围杀也可以叫“卫道”。

    她们辛苦维持的倾云宫,这安稳的平静是否会打破。

    若是那些人一同出手,纵是掌教,又能抵得住多少?

    一想到江倾某一天被众人围杀的场景,她就害怕,她恐惧。

    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管,她必须去拦住。

    而后她便一步踏出大殿。

    骤然出现在江倾身边,江倾微微偏头。

    “掌...江长老......这些人不能杀!”

    青黛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祈求之色。

    温衍的看着青黛的出现,他也终是松了口气。

    而那些学宫弟子,还有萧焕,甚至是马车中一动也不敢动的诸葛璇。

    方才那股大难临头的死亡之感顿时消散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

    江倾嘴角含笑,看着青黛:“理由呢!”

    “中州国力强盛,仙朝一体。若那人今日在倾云宫身死。届时战端一起,烽火遍地,流离失所者,又岂止万千?更......何况若是你身份...... ”

    “青黛,你以前好像不会考虑这些。”

    青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是啊,以前不会。

    掌教要杀人,她便递刀;掌教要焚城,她便放火。

    可如今……与江倾相处这么久,该知道江倾的隐秘,她也都知晓一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颤抖:“我不愿看你……一个人再面对整个天下。”

    江倾笑了,伸手摸了摸青黛的头道:“我不是还有你嘛!”

    青黛瞳孔一缩,深吸一口气,默默的退到一旁。

    江倾便缓缓的抬起了手,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林尘。

    而后轻笑一声道:“青黛,你很不错,但有些事,必须是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