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阵院的大门,被那道颀长身影叩了叩。

    声响落在死寂的院落里,漫过石阶,穿过窗棂,最终落进房内人的耳中。

    南宫轻弦坐于墨玉案前,掌心握一快玉简。

    她眼睫未颤,目光仍落在玉简上,心神却已分至那扇紧闭的院门。

    苏昭躬身立在她身后,袍角垂落如墨,呼吸压得极轻。

    良久,南宫轻弦将玉简搁在案上,玉与石相触,一声“嗒”响,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消息是你递出去的?”

    她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又似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

    苏昭腰弯得更低,下颌线绷紧,半晌说不出话。

    大门外,那人久久无人回应,却也没有半分的不耐。

    他竟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在冰凉石阶上,姿态散漫,仿佛来到了自家的道场般。

    南宫轻弦抬眼望向院门,情绪难辨。

    “你清楚仙盟规矩,也该知晓他此刻前来意味着什么。”

    苏昭指尖在袖中掐入掌心,低声道:“上面对北域之事……颇有微词。”

    “是对北域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南宫轻弦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冷色,语气裹着几分凉薄的嘲讽。

    苏昭身子躬得更深了些,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的惊惶,呼吸都带着颤。

    南宫轻弦笑意骤敛,嘴角弧度更冷

    “仙盟成立的初衷,是先贤见修士恃强凌弱、视凡人如草芥,所求不过是给天下受欺压无门的生灵,一线喘息之机。”

    她的语气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怅然。

    “那时,为这一线的生机,多少同道开山凿路、慷慨赴死,这是吾辈当守的毕生信念。”

    她转头看向苏昭,目光清冽直刺对方的眼底,藏着审视与失望。

    “你当年被中州强者追杀,可没人出面帮你,是我仙盟救了你。

    如今,这些年在权利与欲望的熏陶下?让你也与他们一般,满口的大义,暗地里盘算着瓜分疆土,抢占灵脉了?”

    苏昭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惊惶与挣扎,声音带颤。

    “属下不敢!属下从未有过此心!”

    南宫轻弦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化作一声叹息。

    “有光的地方便会有黑暗,有利益的地方便滋生蛀虫。”

    她缓缓起身,身姿如孤峰凝立,衣袂轻扬间自有凛然之气。

    “苏昭,我不希望你将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蛀虫。”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起了长风,院门缓缓洞开。

    那人缓缓起身,衣袍扫过门槛,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方墨玉铺就的灵阵院。

    他周身气息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孤傲,一并漫进了这灵阵院内。

    南宫轻弦却并未起身相迎,目光仅仅是扫了一眼来人。

    来人目光落在南宫轻弦的面容上,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轻弦,好久不见!”

    南宫轻弦微微抬着下颌,平静地望着来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在这里,请称呼我为南宫峰主!”

    刹那间,傅元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深处的温情褪去,却并未动怒。

    “南宫峰主,我此番前来,是想与峰主聊聊北域的未来。”

    南宫轻弦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傅公子乃是中州贵胄,来聊北域之事,岂不是笑话。”

    傅元明神色不变,缓步走近几步,目光静静地盯着南宫轻弦。

    “如今倾云宫暴虐,屠戮北域仙门,正是仙盟出手的最佳时机。敢问南宫峰主,为何执意按兵不动?莫非真如长老会所言,你是有意拖延,还是另存私心?”

    南宫轻弦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白痴。”

    傅元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南宫峰主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南宫轻弦平静道:“我这人,最是讨厌就是蠢货,你若无事便回吧!”

    傅元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抵住掌心那枚温润的冰玉扳指。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却是还是勉强挂着笑。

    “我此行,是为南宫峰主带来长老会决议。”

    他的袖袍轻震,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符自他掌心浮现。

    下一刻,令符周身流光一转,映出几行浮动的金字。

    “北域动荡,生灵涂炭,倾云宫倒行逆施。长老会决议:北域乱局当平,秩序当立。即日起,由傅元明赴北域主持诸事。”

    “长老会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南宫轻弦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傅元明指尖轻抬,令符缓缓飞至南宫轻弦案前。

    “并非插手,而是襄助。”

    他语调平稳,却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傲气。

    “北域糜烂至此,南宫峰主独木难支,长老会也是体恤。北域诸事,仍可由你主导,我不过从旁协调,共扶大义。”

    “大义?”

    南宫轻弦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傅公子所指的大义,是想趁北域战乱之际,以止戈之名行掠夺之实。”

    小主,

    傅元明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抹幽深的寒意。

    “峰主此言,未免太过偏激。”

    南宫轻弦冷声:“如今,倾云宫大肆屠戮作乱北域的仙门败类,各地百姓感恩戴德,刚得喘息,如今你却想重燃战火,我答应了,各地坚守本心的仙盟弟子也不会答应。”

    “轻弦。”

    傅元明忽然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些,尾音拖长,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告诫。

    “你大概忘了——我们之间,尚有婚约在身。”

    南宫轻弦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到傅明远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傅家与你南宫家的承诺可是一直都作数的。这北域太小,大道不全,你之才能,困守一域,太过委屈,这天下才应是你的棋盘,你我两家联手,这中州,乃至四海之权柄,皆可握于掌心。”

    南宫轻弦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一勾道:“婚书带来吗?”

    傅元明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欣喜,连忙追问。

    “轻弦,你这话是……想履约了?”

    南宫轻弦再次冷声道:“婚书,带了吗?”

    傅元明见状,只当她是松了口,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卷烫金红绸婚书,指尖摩挲着绸面,笑意满面。

    “带了,自然带了。若是你想即刻完婚,我亦可立刻上报傅家与长老会,选个良辰吉日,风风光光娶你入傅家。届时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南宫轻弦没有去接婚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递过来。

    傅元明虽有疑惑,却还是依言将婚书递到她面前。

    南宫轻弦扫了眼,冷笑一声,指尖便运转灵气。

    烫金红绸的婚书便在南宫轻弦手中寸寸崩裂,仅仅眨眼的间隙,便化做一堆齑粉,随风飘荡。

    “你!”

    傅元明脸色骤变,眼中的欣喜瞬间被暴怒取代,周身气息陡然暴涨,元婴巅峰的威压骤然扩散。

    “南宫轻弦,你敢毁婚?!”

    南宫轻弦对于傅元明的元婴巅峰威压,毫无在意。

    平静的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拍去了指尖的尘埃,语气淡漠。

    “当年是南宫家与傅家定下婚约,是盼着两家共守仙盟初心,而非同流合污、谋取私利。再者你连凭证都没有,还敢说与我有婚约?谁给你的脸!”

    傅元明盯着指间散落的齑粉,怒极反笑,笑声不高,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好!只可惜,我今日前来,并非与你商议。”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案前的南宫轻弦身上。

    “往后北域仙盟之事,南宫峰主便不必插手了。”

    “峰主若对此令有疑,大可亲赴中州,向长老会诸位长老申辩。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只是不知,待你往返归来,这北域的仙盟,还姓不姓南宫,就犹未可知了。”

    说罢,转身竟朝林尘的屋舍走去,俨然一副就此入住的姿态。

    南宫轻弦静立原地,竟未出声阻拦,更无提醒!

    只望着那背影,眼底缓缓结起一层寒霜,唇角却无声扬起。

    ——那笑意冰冷,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