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颜不解,呆呆地看他。

    凌樾冷笑一声,“死了这条心吧,你既是孤的人,这辈子死也得是孤的鬼。”

    凌樾在说什么?是说只有他吗?从来就只有他吗?

    沈颜激动地落下泪,嘴里忍不住呜咽低鸣。

    凌樾见他哭了,更是大怒,一手甩开他,扯下车帘,按着他的头让他看着外面,“这么爱哭!你就给他好好哭个丧!”

    沈颜不明所以,眨眼看去,却见齐炀一行人被压在刑场上,一把鬼头刀,直直落下。

    “给孤好好记着,什么是和野男人厮混的下场!”

    原来人在过于惊恐的时候,是发不出声的。

    凌樾未闻哭声,低头看他。

    沈颜已昏倒在地。

    沈颜被接回了东宫。

    但下人们提起他时不再是以前那种阴阳怪气,反而颇为惋惜一般。

    两位丫鬟捧着孩童小衣,从他窗前路过。

    一位用下巴往他耳房方向点了点,说:“那位公子虽是入了宫,却还比不上我们下人,被逼献舞,还要送去青楼,回来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好似成了一个哑巴,整日只会转一把折扇。”

    “许是练舞练到走火入魔了?”

    “不知,不知,但从前齐公子也挺爱转折扇的,只可惜陷入了贪墨之案,满门抄斩……”

    “可惜什么呀!他是狗胆包天,连圣上最宠爱的莲贵人都敢碰!”

    “什么莲贵人?好姐姐知你神通广大,舅母是宫中老人,消息灵通,快说与我听听!”

    那丫鬟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眼,以手挡唇,轻声道:“听闻前些日子,圣上在莲贵人房中寻到一柄齐家家传玉折扇,心下生疑,夜里就没招人侍寝,反而摆驾去了莲贵人房里。谁知——”

    “好姐姐,你要急死我,快说啊!”

    “谁知正好撞见,齐公子和莲贵人未着一物,躺在床上,气得圣上当场就吐了血。”

    “咚。”

    殿中有折扇坠地之声。

    丫鬟惊得匆忙离去。

    齐炀若是不认识他就好了。

    沈颜脸埋入双膝,哭得泣不成声。

    齐炀不认识他就好了,就不会因为找他学转扇,便将折扇遗漏;也不会为了救他,身中迷药,步入陷阱。

    他此生就这一个朋友,偏偏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满门抄斩……

    “炀兄,平日可是爱玩折扇?”

    “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帅气征服。”

    “娘希匹!老子捧你三个月,你居然当老子的面,花老子给的钱,嫖别的男人,你像话吗!”

    “你怕没身份,坐我旁边就是。”音容笑貌,都历历在目。

    那样一个世家名门,鲜活恣意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该没得应当是他这样蝼蚁尘埃才对。

    沈颜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太子寝宫。

    凌樾还在看军机折子,见沈颜来了,不为所动,拿笔继续写着批语。

    沈颜不会自取其辱,等凌樾来问他话,他一进来便拜倒在地,单刀直入地问凌樾:“齐炀第一次见我,是殿下授意?”

    凌樾一顿,慢慢把折子合上。

    “是。”

    凌樾的预谋从那时就已开始。

    沈颜问:“宴席兰花,是殿下所换位置。”

    他静静看了沈颜一会,然后说:“是。”

    沈颜双手颤抖,想起刑部尚书说的以为是鸿门宴,没想到是美人计,但他现在已经不会那么痛了。

    他继续问:“御史大夫为何要死?”

    “你僭越了。”凌樾寒声。

    他不过想知道真相,凌樾也不肯告诉他。左右不过为了争皇位那点事,有那么难以说之于口吗?

    沈颜往下轻轻一拜,“阿颜,辜负了殿下期望。”

    凌樾眉头皱得更深,“你不怨我?”

    怨他将自己赠与他人吗?

    怨他利用自己谋害亲友?

    没有期待,又哪有怨恨。

    沈颜来时便知,晋国艰难,凌樾护不住他,他也备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心,只是仍然期望里头有一点真心,既然没有,那就没有吧。

    “不怨。”

    沈颜落下此声,转身离去。

    凌樾望着他背影,心里越来越慌,好似他这次走了,就再也留不住了一般。

    “阿颜。”他叫住沈颜。

    沈颜停步。

    他说:“过来孤身边。”

    沈颜照做。

    凌樾很久没与他这般抵死缠绵,力气大的他骨头都快碎了,一直留在他身体里不肯离去,直到天明。

    但他已经不为所动了。

    放下的这一刻,往往是很突然的,没有想象中的死去活来,只是吐了口气,一刹那,就好像换了天地。

    他仍然是凌樾忠诚的信徒。

    信任他曾解救过自己,信任他会是个好国君,而自己只是漫漫人生中的雪泥鸿爪,到了该消散的时候,自会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