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日安忙磕头求饶。

    沈颜心下嗤鼻,想起以前在西凉的时候,他想学顾忘练武,往往马步扎练不到半个时辰,腿就开始打摆子,活像个羊癫疯发作,后来又学射箭,弓都是勉力拉开,更别提瞄准了。

    他委实沮丧,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难过的几天食不下咽。

    凌樾就把他抱上马,驾着马带他在草原上奔跑,天很蓝,风很大,好像能把所有烦恼都吹掉。

    凌樾告诉他自己一出生就是太子,舅父又是大将军,故而跋扈的不行,书也不肯读,武也不愿练,整日就只知道压榨宫人斗蛐蛐,玩捉迷藏,没个正形,父皇一要罚他,他就哭哭唧唧撒娇起来,没人治得了他。

    直到九岁,才求着舅父教他骑马射箭之术,但他也十分丢人,学了半年都射不中靶心,被舅父打得遍体鳞伤。

    可如今也似模似样了。

    “所以阿颜,不要急,只要有心,慢一点也会做成的。”他笑着问:“为何殿下九岁突然懂事了?”

    凌樾不答。

    反而从身后环着他,一只手握弓,一只手将他的手完全包裹起来拉着弦,箭从他手中飞出,后座力让他退进凌樾怀里,他兴奋的回头,“殿下!我射中了!”

    他眼睛雪亮,正对上凌樾宠溺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踮起脚,浑身的力气都转移到凌樾身上,心快要从嗓子跳出来……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暖阳、微风和青草的湿气。

    直到凌樾开口,将一切暧昧粉碎。

    他说:“阿颜,快一年了,你好像一点没长高。”

    沈颜:“……”

    他怒气冲冲地射了一通宵的箭,如有神助。

    所以,九岁都射不来箭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责骂小太子!

    凌樾一脚踹向宋日安肩膀,留下一句,“太子偷懒不精,与尔等谄媚阿谀脱不开干系!即日起,太子何时学会射箭,尔等何时才可歇息就寝!”

    话罢扬长而去。

    饶是沈颜再如何痛恨凌樾,也无法心安理得在一旁看五岁孩童受此酷刑。

    那小太子细皮嫩肉的手都被磨花了,一道一道都是血痕,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努力瞄着箭靶。

    心道作孽。

    他不忍心看,趁夜回了未央宫。

    可夜半三更,容云瑾居然不在寝宫。

    太古怪了。

    沈颜直觉有事,寻遍未央宫,都未见着人。

    难道是侍寝去了?

    不至于吧。凌樾伤得肩火只剩一盏,还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

    尽管不愿再和凌樾照面,为保万一,沈颜还是去了建章宫。

    建章宫灯火通明,沈颜进了内殿,入目是一支松烟沉香正在幽幽飘烟。

    凌樾坐在一旁玉案,披阅奏折,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

    果然不在。

    但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沈颜走到凌樾身边,低头看了看,正看见折子上写着:容相还乡,途遇匪寇,百口尽亡。

    是了,这才是凌樾,怎么会放过趁他病中夺权的人。

    又见凌樾拆开一个小竹筒,里面是一张花草笺,书着:已抄容氏九族。顾忘禀。

    凌樾漫不经心地用红朱砂写下:诛。

    再一叩桌,便有暗卫接过离去。

    沈颜暗自心惊,好歹也是曾辅佐他称帝的人,纵然罪不可赦,也不至于株连九族。

    当真是心狠手辣。

    又听见凌樾说:“还差一人。”

    谁?

    什么还差?

    凌樾倒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嘴里自语,太轻了,沈颜近乎贴在他嘴边才听见。

    “舅父,顾家军的仇,樾终于快报完了。”

    “终于可以……”

    剩下的轻得根本听不见。

    第36章 看得见他

    沈颜心里很乱。

    这几日就坐在未央宫最高的一棵榉树上发呆。

    一方面是为了守容云瑾那夜去了何处,一方面是想凌樾。

    爱恨其实很相通。

    都忍不住盘根究底猜测对方的一切。

    “阿颜,我有大业未成,亦有血海深仇。我护不住顾家十万将士,也有可能护不住你……”

    “那一年顾家军攻打西凉,被朝廷内贼出卖,全军覆没……”

    “还差一人。”

    “舅父,顾家军的仇,樾终于快报完了。”

    沈颜揪着树叶,漫无边际的沉思。

    难道当年出卖顾家军的人,是容相。

    可容相一个文臣,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知道兵马大元帅的布局?

    况且容相和凌樾有这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不辅佐二皇子,反而要大费周章帮助凌樾回京?不怕凌樾打击报复吗?或者说,容相没想到凌樾会知道真相!

    凌樾也太能忍了吧。

    竟和血海深仇之人虚与委蛇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