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歹毒道人!

    小童许是看累了,拿了锄头想来帮忙,那道士居然大斥:“放下!谁准你碰他的东西!”

    声音好似砂纸一般,难听至极,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妇人忙上前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孩子好心帮你做事,你凶他做什么!”

    另一妇人指着孩子脖子,“天杀的,你们看看,这么小的孩子他也下的去手!”

    道士竟完全不搭理她们,眼里只有这片焦土。

    于是她们转头慈爱笑着问小童,“小友姓甚名谁?与那道人可有关系,你若被欺负了尽管说出来,嬢嬢替你做主!”

    女子的笑容,让小童想起了母亲掐他时至他于死地的狰狞模样,吓得浑身发抖,缩在那道士身后,好似她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那道士才终于转身看向她们。

    村妇们惊了。

    与预想的杀人不眨眼的变态不同。此人面若寒霜,眼底青黑很重,脸颊无肉,但容貌不凡,如一柄出鞘的寒刃,周身气度巍峨又阴,发髻上插着根破烂岫玉簪子,用金线缠绕,寒酸里面透露富贵。

    不像道士,倒像京中那些不好惹的王侯将相一般。

    不待她们再看,道士抓了一捧石子碎,挥袖一散,就见那长长的竹子,拦腰折断,接二连三地绕着圈倒去,直到把这片焦地围了起来。

    然后随手翻出一块木板,直接用指尖磨在上面,写出四个血字——“擅闯者死”。

    他不痛吗?

    那人一掌拍在木板上,直直飞去,立在了竹林外。

    村妇被他出神入化的绝技吓得汗透背脊,生怕得罪了什么世外高人。

    才听到那道士漠然开口。

    “滚出去。”

    众人落荒而逃。

    而此时,小童的眼睛忽闪忽闪亮了起来。

    三日了!

    父皇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双眼含泪地抱着凌樾的腿道,“父皇……”

    “住口!”凌樾将他悬空拎了起来,一贯无情道:“你记着,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若不是他屡次救你,我早已任你自生自灭。”

    凌樾:“从今往后,我只是你道师。”

    凌樾的情都已用在了沈颜一个人身上,旁的再也不敢有了。当年发现偷听,便应直接杀了顾忘,却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去做内应解救沈颜,他全心栽培,最后养出了一个害死沈颜的刽子手!

    他已经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了。

    他连自己都厌恶至极。

    小童观他如恶鬼般的神色,一句话也不敢说,点了点头应是。

    凌樾才把他放了下来,继续埋头苦干。

    荒野余晖,尘土飞扬,没有人在乎他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童忍不住躲进竹林里头偷偷哭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会父母双亡,失去一切。没了高高大大的宫殿,没了阿谀奉承的宫人,没了无止境的白胡子老头督促他背家国大义,这倒是好事,但也再没了关心爱护他的人……

    他哭得上不来气,一直敬爱的母后竟然要掐死他,说恨他,骂他是耻辱,连父皇也不要他了,呜呜……

    他想起从大火中醒来的时候,凌樾把他丢在茅草堆里,完全把他当做木头,不理会他哭声,也不管他死活,甚至连看他一眼都带着怒和恨。

    但凌樾依旧是他最爱戴的父皇,最依赖的人。啊不对,不能叫父皇了,他小小的眼睛无法装下那么多的悲伤了,呜呜……他哭得声音微弱,怕被凌樾发现了不高兴,就真的将他随便丢了,但是心里好难过,好像被丢进冰天雪地的寒泉里,被冻成硬邦邦的冰块,只消一撞击,就会碎成一块一块的。

    脚边滚落了一小块桂花糕。

    他抽泣哽咽道:“是神仙哥哥吗?”

    无人回应。

    他伸出小胖圆手捡起来,拍拍灰,咬了一小口,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小小的身体里生出一股暖流,好似有了些重新面对的力量。

    他揉揉红肿的眼睛,跑了回去,凌樾已经不见了身影,屋内只有两块大饼和空荡荡的茅草床。

    他肚子咕噜叫着,匆匆拿了一块,边嚼边去外面寻凌樾,在紫竹林兜兜转转好久,才走出来看到一小片桃花林,开得茂盛,里头有个小亭子,外面被一块大大石头挡住,上面写着“拜师亭”。

    他想进去看看,刚走到大石头处,就看见满树桃花纷飞,一灰袍道人伫立林间,他刚想叫“父……道师”,便看见那人折下一枝桃花,肃穆冷漠的眼尾落下一滴泪。

    原来道师也会伤心。

    道师在想谁呢?和那个“他”有关系吗?他不敢多问。

    只知道往后,只有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了。

    小童悄悄原路返回,就像他哭的时候不愿旁人知道,凌樾定然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