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霁川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顺昌货栈门前的悬赏告示在晚风中微微卷起边角,墨字在昏黄光影下像一双冰冷的眼。

    范凌舟朝货栈方向迈了半步。

    月梨的手无声搭上他臂弯,指尖微一用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几乎同时,货栈门口那两个彪形大汉朝这边投来目光。

    月梨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敛衽一礼,像是寻常妇人偶遇陌生男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与回避。

    随后转身,领着众人没入街巷暗影。

    -

    他们回到客栈二楼房间。

    门窗紧闭,油灯的火苗在桌心摇曳,将几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为何不进去查?”谢宴和压低声音,“既来了,总得探个究竟。”

    月梨没答,只看向窗外。

    货栈的方向隐在重重屋脊之后,只余檐角轮廓。

    “你们可曾留意,”她转回身,声音很轻,“那货栈门前,可有客人进出?”

    众人一怔。

    范凌舟皱眉回想:“似乎……没有。”

    “何止没有客人,”叶慎之慢条斯理地接话,“连送货的脚夫都绕着走。那两个守门的,眼神凶得能剜肉,哪像开门做生意的?倒像守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库房。”

    月梨点头,指尖在桌上虚虚一点:“还有那块匾。”

    众人看向她。

    “右下角的桃花印记,”她抬眼,“与客栈酒旗上的,一模一样。”

    屋内静了一瞬。

    叶慎之“啧”了一声:“这就怪了。琉光岛都没了六十年,霁川的产业竟还……”

    话没说完,范凌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叶慎之捂头,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朝月梨拱手,“对不住,我……”

    月梨摆摆手,神色未变,只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叶先生说得没错,”她语气平静,“正常来说,按照谢戟的性格,他要做一定会做的彻底。霁川这些铺子却安然无恙,招牌还挂着,生意似乎照做。这本身就不对劲。”

    谢宴和忽然开口:“既如此,更该进去看看。”

    “白天不能进。”月梨摇头,“太显眼。那两个守门的不是寻常护院,手上沾过血,眼神里有杀气。我们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码头的铁锈味。

    “晚上去。”

    -

    子时三刻,霁川城陷入沉睡。

    只有漕河的水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响。

    五人换上夜行衣,面罩蒙脸,是黑老三傍晚时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谢宴和系紧腰间束带,手指抚过粗粝的布料,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陌生的激荡。

    “激动?”月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谢宴和转头。

    她也穿了一身黑,长发高束,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此刻那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嗯。”谢宴和点头时按捺不住的兴奋,“比在东宫批奏章时激动。”

    月梨轻笑出声,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谢宴和心湖。

    “看来,”她挑眉,“比起当太子,做个江湖游侠更合你胃口。”

    谢宴和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说得对。

    这些日子,逃亡、学武、乔装、查探……每一桩都险象环生,可偏偏让他觉得鲜活。

    比那座金雕玉砌的东宫,真实得多。

    “走吧。”月梨不再多言,推开后窗。

    几人如狸猫般跃出,融入夜色。

    西码头在深夜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漕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如鬼影林立。

    货栈那栋巨大的砖石建筑蹲伏在黑暗里,像头沉睡的巨兽。

    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出昏黄的光圈。

    月梨打了个手势。

    晨曦点头,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货仓的屋脊上。

    这是她这些日子苦练的成果,轻功虽未大成,但翻墙上瓦已不在话下。

    小丫头伏低身子,眯眼扫视四周。

    寂静无声。

    她朝下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黑老三引路,带着月梨和谢宴和贴近货栈外墙。

    范凌舟与叶慎之分散两侧,隐在暗处警戒。

    货栈侧墙有道窄门,门锁锈迹斑斑。

    黑老三摸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几下,“咔嗒”,锁开了。

    三人闪身而入。

    货栈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

    高高的穹顶下堆着成山的货箱、麻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和某种淡淡的香料气息。

    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下几束,照亮浮动的微尘。

    黑老三如鱼入水,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柜台。

    他先摸了摸柜台背面,又敲了敲墙壁,手指在某块砖石上一按,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块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谢宴和看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

    “嗐,十有八九都藏这儿,”黑老三压低声音,难掩得意,“要么柜子后头,要么墙上暗格,拢共没几个地方。”

    谢宴和真信了,感慨道:“民间智慧,果然了得。”

    月梨轻笑一声,打破了他的膜拜。

    “他以前干过施工队,”她淡淡揭底,“给人装修房子,暗格密室见多了。”

    黑老三嘿嘿一笑,也不辩驳,从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封皮泛黄,写着“特货录”三字。

    月梨接过,就着微光快速翻阅。

    纸张沙沙作响,墨迹在月光下显得模糊。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一页。

    “青冥剑,”她低声念出,“买主……周昌。”

    谢宴和凑近看。

    那名字写得工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已付定金三百两,余款货到结清。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周昌……”谢宴和皱眉,“这名字……”

    “就住咱们客栈,”黑老三插话,“那个胖掌柜。”

    谢宴和心头一凛。

    月梨合上册子,塞回暗格,墙砖复位。

    “走。”

    三人悄声退出门外,与范凌舟、叶慎之汇合。

    夜色更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

    月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顺昌货栈那巨大的黑影。

    桃花印记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模糊成一团暗红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