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不敢乱跑,却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此到了第四日,学宫紧闭的中门再次大开,又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前来。

    来人乘一艘极其华丽的飞舟而来,拉动飞舟前行的却不是常见的傀儡马匹或者傀儡鸟,而是一头青色鳞片的走蛟。

    自龙族成为传说之后,蛟亦销声匿迹。

    然而此时众人看着半空之中那头青色鳞片的走蛟弓起身躯,锋利四爪踩在地面上激荡起尘灰,仰头发出低沉粗重的吟声时,才知道传说不及真身万分之一。

    好奇围观的学子们发出喧哗议论之声,热切地注视着那艘华丽的飞舟。

    三层楼高的飞舟停在学宫广场之上,随后便有一队着黑红劲装、护卫模样的男子率先走了出来。这群人各个身高都在八尺之上,身姿魁梧,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力量感。

    这一队人下来之后,才有一个中年男人携一个美妇人下来。

    金猊伸着脖子使劲张望:“这便是烛龙一族的族长?排场可真大。”他垂涎地看着那艘飞舟:“就是玄陵也没有这么大的飞舟吧,龙族可真有钱。”

    肖观音踹了他一脚:“小声些,别丢人现眼。”

    慕从云与关聆月看他们打闹,先是摇头失笑,随即又蒙上了一丝忧虑之色。

    唯有沈弃站在后面一些,目光沉沉望着走下来的殷秉衡,眼瞳都抑制不住地变为兽瞳。

    许久未见的故人勾起了沉积在心底的戾气,沈弃垂下眼,死死捏着腕上的木镯,才将之压了下去。

    慕从云只觉得身后似有浓烈的杀意一晃而过,他警惕回头,目光扫视四周追溯来源,却又没能寻到半点踪迹,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他皱眉逡巡四周,却注意到沈弃低垂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沈弃?”慕从云唤了他一声。

    沈弃用力咬了下舌尖,将翻滚不休的阴郁情绪压下去。抬起头来时又是那副无害的模样:“师兄?”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见他脸色泛着白,慕从云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

    额头上温润的触感略微抚平了焦躁,沈弃顺势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头有些晕,难受。”

    慕从云摸了摸他的脉,看不出什么问题,只能道:“是不是早上练剑累到了?你先回去休息?”

    这几日不必上课,闲来无事他便捉着沈弃练剑,也许累到了。

    沈弃点点头,又拉住他的袖子央求道:“师兄陪我一起么?”

    慕从云无法,只得和关聆月等人说了一声,陪着他回了听竹苑。

    回了屋里,沈弃宽了外袍躺下。慕从云坐在榻边,给他掖好了被子:“睡吧。”

    沈弃看他一眼,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一闭上眼,殷秉衡那张脸便在他眼前不停地晃。

    那些腐烂的往事从水底浮上来,像衰败的水草一样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呼吸。沈弃陡然睁开眼,在慕从云窥见他眼底戾色之前,拉过他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一些,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

    慕从云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痒意,指尖微微动弹一下,声音仍然是温和的:“师兄给你念清静经?”

    沈弃沉默片刻,又“嗯”了一声。

    慕从云便低声念起来。

    他的声音清冷,少有起伏,但念诵经文时,却并不显得冷漠,反而杂糅了一种叫人宁静的力量。

    沈弃躁动急欲发泄的情绪在诵经声中逐渐平复下来。

    但依旧没有放开慕从云的手。

    慕从云的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睁着眼睛,只能从指缝间看到透进来的些微光亮。

    黑暗,却又不是纯粹的黑暗。

    在凋亡渊薮中待久太久,他向来是厌恶黑暗的。但此刻他睁着眼睛,耳边慕从云低缓的诵经声流淌而过,却叫他感到了安宁。

    那些腐臭的往事被清冽的雪水洗涤、冲淡之后,仿佛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沈弃将他的手移下去,只露出眼睛看他:“师兄有特别憎恨的人么?”

    手掌下移之后,掌心正好覆在他的唇上,叫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慕从云思索片刻,摇头。

    又有些探询地问:“你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弃是情绪不对,并非练剑劳累了。

    沈弃迟疑片刻,思及“坦白从宽”,点了点头。

    “是谁?”慕从云将南槐镇上的人过了一遍,却想不到会是谁。

    沈弃沉默,片刻后又说:“我不想骗师兄。”

    慕从云顿时了然,没有再追根究底,只是道:“那日后你想说时再说。”

    “刚才便是为此不高兴?”他想起那艘华丽的飞舟:“是烛龙一族的人叫你想起了憎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