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忧虑很快应验。

    猝不及防的囚禁,早就布下的阴谋诡计终于揭开了假面。

    前一日还笑着说“我儿极好”的殷秉衡,亲手剜下了幼子新生的护心麟。

    沈弃毫无反抗之力,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只能虚弱又不甘地问一句“父亲,为什么”。

    殷秉衡的答案是:“十方结界将破,唯有火精能修补。这是你的宿命。既然天生孱弱无法带领我族重回荣光,那做这荣光的基石,也不枉你来世上走一遭。”

    沈弃麻木地看着他,金色瞳孔渐渐熄灭。

    钟山龙族用火精换了多少资源和话语权,他不再知晓。他的归宿,在寒风凛冽的无回崖底。

    剥鳞断角,抽筋剔髓,死无葬身之地。

    痛苦、绝望、憎恨……无数负面情绪如汹涌湍急的河水,压得慕从云喘不过气来。

    这都是沈弃的情绪,从久远记忆袭来,依旧鲜明如昨。

    慕从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晦暗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意识到沈弃还没死。

    修为尽失,身体支离破碎,却偏还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慕从云闭上眼,通过沈弃的身躯和眼睛去感受四周。

    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面八方都是浓郁的蚀雾,随着微弱的呼吸不断侵入四肢百骸。身体的温度随着蚀雾的侵入不断流失,慕从云尝试支配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背后触感阴湿软烂,像是腐烂发臭的泥潭。

    过分沉重的龙躯无力陷在烂泥里,正在一分一分下沉。

    那种感觉很糟糕,明明还活着,却被迫感受身体一寸寸腐烂。直到整具身体沉到底,彻底被烂泥覆盖、掩埋,这个漫长的过程才宣告结束。

    最后,只剩下一个龙首半露在泥潭之上。

    慕从云将自己的感觉抽离出来,从旁观的视角去看沈弃。

    那双金色的龙瞳只剩下一片幽暗。

    初始汹涌如河的负面情绪也归于沉寂,若不是眼睛深处最后的一缕光,他看起来就几乎是一具腐败的尸体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无回崖底没有日月,也没有生命。所有误入其中的鸟兽虫蚁都被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蚀雾吞噬。

    没人知道在深处的淤泥里,还有一条濒死的龙。

    他在烂泥里埋了很多很多年,鳞片落尽,骨肉皆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完全侵入体内的蚀雾消磨了仅剩的神智,让他逐渐变得疯癫。

    少数时候他会自言自语,幻想有人来救他:“要是有人救我出去,我愿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不救我,杀了我也行。”

    但更多时候,他会反复用唇齿咀嚼一个个仇人的名字,乐此不疲的为他们设计死法。

    “我若爬出去,必定杀尽世人。”

    从无回崖底爬上来那一日,慕从云看见了一个完整的、恶意毫无遮掩的酆都鬼王。

    嶙峋的骨披上灼眼红袍,手指舒张之间无数浓黑的蚀雾倾泻而出。比南槐镇初遇那次更加邪异、张狂。

    他践行了在崖底的诺言,殷秉衡,阴骄,阴雪,阴识……以及无数同族,按照他设计的死法,尽数惨死在他手中。

    天外天尸骨堆积,血流成河。

    而沈弃穿着金红龙血染透的红袍,前往西境。

    当年的护心麟被融入了十方大阵,如今,他则亲手将之取了回来。

    失去火精的十方结界如预料一般崩毁。

    西境宗门前赴后继地设法补阵,沈弃头也不回地离开。

    慕从云看着他如同一缕游魂一样飘荡在世间,没有落处。

    他有通天的能力,却从不向任何一个求救的人伸出援手,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在绝境之中痛哭哀嚎,乐此不疲。

    短短时间内,西境生灵涂炭,而沈弃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慕从云没用太久就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他在找一个女人。

    对方护着两个孩子在异变怪物的包围下仓皇逃命,在他们身后,中年修士千疮百孔的身体转瞬被怪物们撕碎。

    沈弃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女人修为不高,在怪物的围追堵截下很快便难以支撑,寻到了破绽的怪物们顿时如蝗虫涌上来,女人只能绝望地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护在怀中——

    沈弃适时出了手。

    他将怪物挡在结界之外,在女人劫后余生的道谢中问:“你不认识我?”

    “你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孩子吗?”

    女人脸上的欢喜变得僵硬起来,眼神闪躲,表情支吾。

    沈弃并不意外的样子:“你忘记了。”

    女人嗫嚅着解释:“我记得,但是都这么多年了……看你现在这样,应该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