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棠觉得视线恢复了些,她想再最后看一眼顾言朝的神情,却只看到小猫抱着自己的尾巴舔咬,尾巴尖湿漉漉的,雪白的毛结成一缕一缕,虽是奶猫却已经拥有很锋利的牙齿,灯光下呈现森然的冷白色,它冲着自己的尾巴狠狠咬了一口。

    许薇棠没来得及阻止,也不知道怎样组织。

    她想了想,只好温声安抚了一句:“我回去冷静一下,你别多想,我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顾言朝眼神闪烁了几下,抿了抿唇:

    “如果我真的想要他死,就不会不提醒他们这种毒已经有过记载。”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试图阻止,那些人疯了一样未必会听他的话,虽然名义上奉顾言朝为主但有些人心里可没把他当回事。

    他们觉得,老皇帝没几年好活了,只要太子一死,皇位必然会落到顾言朝头上,他身负前朝血脉,这样一来也算是完成了复国大业。

    顾言朝承认自己有私心,尤其是看到许薇棠对太子的伤势如此上心更是心情复杂,他希望许薇棠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为此他不惜采用各种手段,示弱也好强硬也罢,都只不过是他的独占欲在作祟。

    她可真好。

    看,就算他做出这样的事,一切阴暗不堪的东西都被翻出来,她甚至一点都不嫌弃。

    顾言朝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嘴角含笑地坐到了方才许薇棠的那张椅子上。

    ***

    许薇棠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表现得太过明显连碧秋都看出了她的不自然,不停地问小姐怎么样。

    她勉强得回道无事,便将人赶了出去。

    许薇棠躺在床上,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串画面,顾言朝昳丽的脸出现在面前挥之不去,忽而是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中,忽而是在一池摇曳生姿的荷花中。

    她开始回想自己重生以来的种种,因为皇上一道有些荒诞的旨意,她的命运被迫和顾言朝绑在了一起,从那时起便如两株纠缠共生的藤蔓,无法分离。

    她从水里把顾言朝捞起来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多。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头的喧嚣声都静下来,许薇棠的思绪一直在晃动之中,这时候觉得有些些微的头痛。

    她浅浅睡去,秀丽的眉在梦中也未舒展开。

    这次的梦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许薇棠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庄严肃穆的高大建筑,分明就是如今的陇西王府。

    他们一家都不尚奢华,王府的装扮以简洁为先,很少有多余的修饰,平时看着也是空荡荡的。

    而且当下的场景似乎还有些熟悉,素白的灯笼挂在檐角,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皆着缟素,神情悲痛。

    许薇棠顺着记忆飘到灵堂,释然发现牌位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惊骇过后很快她便释然,自己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办丧事也就不奇怪。

    她也确实好奇,前世自己死后都发生了哪些事?

    大梁有没有再度挑起战事,弟弟许鹤临一向虚弱的身体是否还能撑住,她离开之后陇西由谁掌兵权,王府里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还有,远在京城的那些人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如许薇棠所料,她死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京城。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景色飞快地变化,她看到了熟悉的京城,大雪纷纷扬扬似天地同悲,她看到那个阴鸷残暴的晋王顾言朝连夜出城,单骑飞驰而去,身后飞扬起尘土。

    她凑近了看,顾言朝双眼中爬满血丝,精神格外亢奋,浑身竟散发出森森的鬼气,似乎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疯了。

    她看见自己的灵位前面,顾言朝喉咙里发出低吼,目眦欲裂。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众人来不及阻拦,已看见剑光一闪,血光飞溅。

    许薇棠醒来的时候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她睁着眼看那亮光,浑然不觉眼角已落了一滴泪。

    ***

    也就是这个晚上,皇上秘密召见了几位大臣,在御书房议了一夜的事。

    值夜的小太监困得神志不清,里面仍然在火热地商讨着。

    直到小太监被宫里打更的声音惊醒,战战兢兢地向里边望了一眼,依然是烛影摇晃,模糊的人形影影绰绰。

    次日早上,郡主府便接到圣旨:

    雍凉郡主许薇棠以谋逆之罪下天牢,择日处斩。

    第五十三章

    兴许是年关那一场大病让老皇帝愈发恐惧,一刻都不想在忍了。

    哪怕许薇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不能放下心,许家人手握重兵,又得民心,万一哪天想要脱离朝廷,自立门户,那也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陇西境内铁板一块,连自己的人手都无法伸展手脚,他不敢赌他们对朝廷的忠心。

    许薇棠本以为自己足够安分,只想相安无事地挨到太子登基再想办法求他放自己回去,内官带着士兵赶来时她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听错了。

    她浑身僵硬地跪在地上,良久,抬起头一脸漠然地问:

    “公公,敢问陛下什么意思?”

    这回来宣旨并拿人的是个全然面生的年轻宦官,一脸的趾高气扬,他晃动手腕把那圣旨一甩:“陛下的意思,可全在这圣旨里边写着呢,郡主不至不懂吧,需不需要我再念一遍给您听啊。”

    许薇棠无声冷笑了一下。

    她问:“我还能活几天?”

    “这——”宦官皱着眉拉长音,他哪里知道这些。

    许薇棠的确想了一下自己拘捕逃跑的可能性,以她的身手,倒是可以保证自己逃出生天,可逃脱之后呢?那岂不是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给她定罪的缘由本就荒诞,什么不敬天子,不尊法度,肆意妄为,包藏祸心,没一件能找出证据。

    碧秋在旁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拳紧攥,若不是许薇棠用眼神安抚着,只怕就要暴起伤人了。

    最后她并未反抗,木然地束手就擒,羁押她的士兵都是一脸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怕她和她那个身手不凡的侍女反抗。

    府里的下人们提前便已被控制住,她被带出去这一路上倒是没见着一个人,也对,若非如此,至少也能有个人给她通风报信,不至于人家到了门口她才反应过来。

    许薇棠对这些人倒是不生气,本来就是萍水主仆,一群陌生的人生生聚在一起,不包藏祸心就不错了,能有几分忠心可言。

    事实上,她对这件事情也是措手不及,尚未想好要如何应对。

    在她的认知里,本不应当发生这样的事。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个时候她竟然有种异样的平静,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性命,或许是死过一次的人便不再那么看重生死,她只是想,若自己当真没能躲过这一劫,碧秋、鹤临、还有千千万万的陇西子民会落得和等下场……

    还有……顾言朝。

    许薇棠手上戴着枷锁,粗糙的木头把细白的手腕磨出红色,她一声不吭地任人动作。

    “咔哒”一声,郡主府在她身后落了锁,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同谋,圣上有令,所有人必须严加看管,不得外出。

    许薇棠扭头看了一眼,日头刚升起来,刺眼的万丈金光落在黑漆漆的屋檐上,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不对,她忽然脚步一顿。

    未等旁人催促便又神态自若地迈开步子,她想,这么早,顾言朝何时出去的?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现在又在做什么,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

    虽然昨天发生过那样激烈的争执,但许薇棠知道他绝不可能害自己,可是他现在去了哪?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飞奔而来:

    “住手!”

    宦官和兵士们都认得马上这人,短暂的错愕过后便动作一致地俯身行礼:“太子殿下。”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顾言嘉的表情和动作无一不昭示着此刻他的心情,都说太子一向温和,从来不向人发火,想必他们是没见过太子现在的模样:

    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虚弱,他面色依然惨白,额头上沁着水迹,表情很是冷硬,许是因为一路疾驰,他的衣冠显得有几分凌乱。

    “回太子殿下,我等乃是奉圣上旨意,前来捉拿……”领头的宦官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许薇棠,接着道,“捉拿逆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