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曲曲折折,回环反复,许薇棠耐着性子兜圈子,她本以为自己的记忆足够好,可转了几圈之后她发现自己也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传说中的高僧盘腿在月光下打坐,许薇棠他们数不清转了多少圈之后才见到,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名气极大的僧人竟不是她想象中的垂垂老矣,和“老”这个字一点都不沾边,生得唇红齿白,眉目端庄秀美,盘着腿闭目坐在那里,许薇棠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菩萨。

    “归远师叔,人带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唤作归远的僧人睁开眼,古井无波道:“您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许薇棠奇道。

    僧人睁开眼:“施主与我佛有缘,这是命中注定之事。”

    他的眸光平静如水,望过来时许薇棠却感到了莫大的压力,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仿佛一举一动都在人家掌控之中。

    “你这样说我倒要反驳一句。”许薇棠听着便眉头皱起,看了一眼顾言朝,淡淡道:“是他带我来的。”

    僧人微微笑着摇头:“他人仅提供一个契机而已,但结果早已暗中注定。”

    许薇棠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就算没有他这个人,我也会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来到这里?”

    “正是如此。”

    僧人的声音柔和安定,自有一种平静人心的意味。

    在许薇棠这里却不买账,额上沁出的汗暴露了她的紧张。

    许薇棠心跳如擂鼓,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面对着这样一个“孱弱”的僧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千军万马她都不曾露过怯,今天却要在此地展露无疑。

    顾言朝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与那僧人对视,语气凌厉:“既然这样,那你该知道我二人为何而来。”

    僧人点头,在顾言朝的逼视下不卑不亢道:“不过,有些话不可外泄,王爷请回避。”

    面对这样的要求,许薇棠竟不觉得意外,在顾言朝耳边低声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顾言朝一张脸绷得很紧,眸中忧虑之色尽显,抿着唇不说话。

    他的直觉一向很敏锐,这个地方看似普通,但却让他感到危险,他不能不小心行事。

    许薇棠看出他的不情愿,好言好语哄了几句,再三保证,才让顾言朝乖乖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看不见顾言朝人影之后,许薇棠四下扫了一眼,这地方简陋地连把椅子都没有,不过她也不是苛求细节的人,大大方方的在僧人面前席地而坐。

    二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刚好能将彼此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要比耐心肯定比不过,许薇棠心里有数,索性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更何况,还有人等着她呢,怎么能白白耗着。

    归远道:“施主是世外之人,未入轮回。”

    许薇棠瞳孔一缩:“你还知道什么?”

    这人不愧有如此之高的名望,他的本事也当得起这一名号,许薇棠高度警惕着,两辈子加起来这么多年,她从来不信神佛,认为佛道全都是无稽之谈,可这僧人竟然能一语道破她的出处,再加上之前发生的种种,许薇棠的观念逐渐动摇……

    她的防备全然瞒不过归远,他缓缓摇头道:“施主无需多虑。”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说话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敢问近来是否感觉精力不济,神魂恍惚?”

    许薇棠错愕地盯着他,这些症状确实存在,但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连顾言朝都瞒得死死的,假借休养之名不理庶务,她本以为自己是劳累过度才会出现这种反应,但一直不见好转,她这才想到说不定会有其他隐情。

    她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施主魂魄不稳,此世寿数有限。”归远了然,平静道。

    许薇棠甚至并不感觉有多意外。

    她本就是已死之人,这几年的时光于她就像是偷来的一样,有一日算一日,她没什么不知足的。

    她只是放不下那几个人。

    许薇棠还在等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如果只是通知自己死期将至,那大可不必搞得如此神秘。

    “不过……”果然,他这么一个转折,许薇棠就知道事情必然有转机,果然归远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施主既然见了我,便无须担心。”

    年轻俊美的僧人手腕翻转,掌上出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

    莲花似乎并无实体,在他手上虚虚飘着,散发着柔和纯净的淡金色光芒,许薇棠屏住呼吸,伸出双手去接。

    ——那朵莲花竟自动飘到她的头顶,很快就逸散为锦瑟的光点,渗到许薇棠身体中去。

    脑海里回荡起悠远的梵音,许薇棠精神一震,忙站起身打量自己,那种感觉玄妙得很,她也不知道要怎样描述,大抵是醍醐灌顶,自己从内而外都不一样了。

    不过……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还以为要各种流程仪式,起码要折腾一夜。

    毕竟把将死之人生生拉回来,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事实证明,真的结束了。

    归远大师到现在也显得很冷淡,这种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上似的,只说我佛慈悲。

    救人一命竟只是像随手一件小事,许薇棠不由感叹果然是高人风范。

    许薇棠很快便被打发下了山,连她提出去正殿参拜的请求都没能得到允准,大概佛祖也不欢迎她这样毫无诚心的信众。事到如今她也不信佛。

    顾言朝下山路上一直紧张地问她怎么样。

    许薇棠张了张口,丧失语言能力似的,一句话也编不出来。

    今天的经历堪称神奇,她的观感都受到冲击,忽然得知自己要死了,然后又说没问题,偏偏归远一本正经的完全不像个骗子,许薇棠也只能选择相信。

    “没什么,大师又不会对我做什么,今天这么晚了,咱们就在山脚下找家客栈休息吧。”

    “好。”顾言朝十分乖觉地不再追问,开始寻找镇上的客栈。

    山上这座寺庙名气太大,来往香客众多,山脚下竟形成了一座繁荣的小镇,街上客栈、酒楼林立,他们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一家看上去干净雅致的。

    “二位客官里边走,是要住店吗?”小二本来倚着大堂的桌子打瞌睡,迷迷糊糊看见两个人影走进来便上去招待,待他看清那二人的脸,顿时睡意全无。

    镇子上来来往往的,他见过的没人也不算少,可从没见过像这二位一般的容貌,那眉眼那身段,啧啧,漂亮得跟天上仙子似的。

    这么想着,店小二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垂涎。

    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住。

    双目传来剧痛,他无法睁眼,只觉得眼球上承受了巨大的力气,他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站不住,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招惹到这位爷?

    他隐约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听那女子道:“一间上房。”

    ……

    许薇棠上楼时叹了口气,顾言朝并不是释然,他一直在压抑着,但就是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也怪那店小二倒霉,偏要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顾言朝身上的暴戾展露出来依旧能让人心惊胆战,一直都没有变过。

    许薇棠忽然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顾言朝这种性格,大概也只有自己才能治得住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要了一间房。

    第七十三章

    许薇棠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她看顾言朝眼里的杀意竟不似假的,她并不怀疑,如果她方才不加阻止的话,那个店小二很可能就没命了。

    她扔过去一锭银子,“不用找了。”

    小二死里逃生,双目呆滞,直愣愣地盯着。

    这么晚了,店里只有他一人,看他傻了一样没有动作,许薇棠只好不耐烦道:“带我们去房间,然后没你的事了,别来打扰我们。”

    “是……是!”店小二才回过神来,匆匆将那锭银子收进抽屉,殷勤地上来领路。

    这回规规矩矩的,不敢向别处多瞟一眼,安静得宛如不存在。

    白日里长途奔波,晚上又是爬山又是兜圈子,体格再好的人也会感到疲乏,许薇棠难以避免地感到四肢沉重,累得抬不起手,精神却很亢奋。

    她打量起四周,虽然是上房,但布置得无比简陋,空间也很小,不过还算干净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