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棠正欲上前阻止,猛然间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与弟弟非常想象的、小园的脸!

    他现在年纪还小,就更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于是她的动作生生停住,她已然知道真相,实在无法坦然面对谋害自己的凶手。

    如果这个孩子换成任何一个人,她都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许薇棠低低道:“我们走吧。”她不想救人,也没必要报复他,就让他听天由命吧。

    顾言朝尽管疑惑,还是默默跟着她离开了。他本来就是个冷血的人,面对这样一幕内心其实毫无波澜。

    但许薇棠的反应就很奇怪,她前后情绪的变化,一定有某种不知道的原因。

    第七十四章

    心神不宁回到王府,许薇棠头脑中是不是闪现小园那张过于熟悉的脸。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偏偏一个是她的血脉至亲,另一个却潜伏多年要杀了她?

    数年过去,事态的发展已截然不同,她竟然又在一种极其相似的情况下遇见小园,难道这是注定无法逃脱的宿命。

    许薇棠不救他,也不杀他,若能从此再不相见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日,许薇棠来不及想别的,匆匆将贺子吟叫来议事。

    “今年气候的确有异,郡主既断定会出现灾情,我等自当提前筹划,尽力减少百姓伤亡……”

    “有劳贺先生。”许薇棠同他客气了一句。

    贺子吟是聪明人,不仅才学出众,更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从来都规规矩矩,从来挑不出半分差错。

    他告辞离开,跨出门时正和许鹤临撞上。

    “世子。”贺子吟行礼。

    许鹤临脚步匆匆,紧紧抿着嘴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这个时候找来是有什么事吗?

    “姐,有个人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一进门便急切地喊。

    “什么人?”许薇棠合上卷宗,随意问道。

    许鹤临表情纠结片刻,“跟我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许薇棠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家府里看见小园,她一向波澜不惊的神情险些控制不住。

    他已收拾整洁,换了身干净衣裳,局促不安地站着,表情若有所思。

    “若非他说自己是梁国人,我都以为是我们许家的远方亲戚了。”许鹤临难掩惊异之色,拿起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又看一眼小园,连连惊叹,“像,实在太像了。”

    小园将头埋得更低了。

    许薇棠定了定心神,问:“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园。”声如蚊讷,许薇棠却听清楚了。

    她在心理长叹一口气,这样的巧合,除非是天意安排,再无其他可能。

    “你是梁人?”

    她的语气少有的严肃,在场一众人等全都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小园更是怕得很,双肩微颤,许鹤临可能是怕她为难小园,在一旁小声道:“姐……”

    “是……”小园结结巴巴道。

    许薇棠眉头皱起:“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陇西境内?”

    就算他现在毫无威胁,弱得一只手就能捏死,许薇棠也不敢小瞧了这个人。

    许鹤临安慰小园:“别害怕,说说你的来历。”

    在小园惴惴不安的讲述中,许薇棠总算了解了他的来历:

    他是梁国人,家在与陇西接壤的边境上,他爹被强制征兵,不久便死在了战场上,他娘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梁军败退以后境地愈发困难,一家人没能熬过冬天,除了他全都饿死了。

    小园竟阴差阳错地流落到陇西境内,饱受欺凌。

    听完之后,许薇棠大概了解了原委。

    非要牵强地联系上,她的确算得上是罪魁祸首。

    她有点明白小园为什么要杀自己了。

    许薇棠收起那副严肃的表情,笑着问小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今天才被带进来,全程懵懵懂懂,还来不及了解周围的环境。

    许薇棠冷淡道:“这里是陇西王府。”

    果然,小园的脸色瞬间变得万分错愕。

    许薇棠内心复杂,继续冷静道:“正是你想的那样,我是雍凉郡主,年前率兵打仗的人,是我。”

    小园迷茫地应:“郡主……”

    许薇棠挑眉:“你不知道我?”

    小园紧张地要跪,许薇棠顺手将他拽起来:“你当真不认识我?”

    这话其实有点多余了。

    小园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脸色涨得通红,圆圆的眼睛里泛起水雾:“不、不敢冒犯郡主……”

    唉,看来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薇棠抬手按了按眉心,道:

    “这个人……鹤临,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你便好生照看着,我不再管了。”

    许鹤临心有疑惑,眼下这个情形他也不敢开口问,只干脆应下了。

    ***

    “听说鹤临从外边带回来一个人?”顾言朝试探着问道。

    “直接问吧,我的确去见了他。”许薇棠抿了一口茶,笑道,“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被戳穿之后顾言朝也不再掩饰,“听下人说,你当时生了气?”

    “生气倒不至于。”怎么传来传去就变成了这样了,流言果然是不可信,许薇棠突然正襟危坐,“你想不想知道,上一世我是怎么死的?”

    顾言朝脸色一变,顷刻间神情变得阴鸷:“我去杀了他。”

    手上的瓷杯生生被他攥碎,瓷片迸溅一地。

    许薇棠忙去看他的手,锋利的碎瓷扎进肉里,鲜血淋漓。

    她心疼不已,口气便严厉了些:“你冲动什么,也不知道小心点,这件事我有分寸。”

    顾言朝垂下眼,颇有些委屈。

    “碧秋,快去请大夫。”许薇棠吩咐过碧秋,又小心翼翼地捧着顾言朝的手,帮他剔出瓷片,屏住呼吸动极其缓慢,生怕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他。

    顾言朝一声不吭。

    大夫来得很快,顾言朝幸好也只是皮外伤,很快便包扎好。

    “这几日注意患处勿要沾水,饮食也需清淡……”毕竟是个王爷,大夫不敢马虎,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要注意的事,许薇棠一一应下。

    所有人退下之后,屋子里变得很安静。

    “疼吗?”许薇棠问。

    如她所料,顾言朝摇头,“不疼。”

    她气得笑了,直接凑过去在顾言朝脸上亲了一下。

    !

    顾言朝马上改口,语气哀怨:“好疼……”

    以免白日宣淫,许薇棠及时抽身离去。

    冷静下来后,许薇棠平静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实不相瞒,我也确有过这个念头。”

    如此行事倒是顾言朝一贯作风,趁现在将人杀死的确是最简单又有效的手段,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为何又不想了?”顾言朝问。

    这也的确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不杀了小园?

    也许是有恃无恐,也许是心有不忍,但说到底,这一世的小园并未做错什么,他是无辜的。

    “你若下不去手,我来。”顾言朝竟能把这番话说道温柔缱绻,有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许薇棠意志坚定,十分果决地拒绝了他。

    许薇棠缓缓摇头,低声道:“上辈子的恩怨,与他无关。”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以后知道了,也绝不会有对我下手的机会。”

    ***

    小园还是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冷了。

    她早该想到,以顾言朝的性子,绝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若是换做旁的事情,顾言朝多半会听她的,可是涉及到她自己,这个人便像疯子一样,偏执又残忍,我行我素。

    令许薇棠感到奇怪的是,她得知此事后,竟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竟觉得是意料之中。

    顾言朝做出什么她都不觉得奇怪。

    “我不信他。”面对她的责问,顾言朝固执道。

    “他现在柔弱无害,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我不清楚你们曾经经历什么,但人心是会变的。”

    “他温顺瘦弱,重一点的刀都提不动,死在他手上,你之前也绝对没想过吧!”

    “如果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呢?取得你的信任之后却包藏祸心……”

    顾言朝太聪明了,几乎猜出了所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