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顾筱之拍了拍他肩膀,沉珂懂她是要进去?的意思。

    刚刚忙碌的抢救室此时已安静下来?,只有心电机器规律的滴滴声。

    柳姿的状态看起来?比顾方行好?很多,有种回?光返照的精神?。

    见顾筱之进来?,柳姿灰突突的眼睛霎时亮了,艰难挽起一抹笑,神?情?一如顾筱之幼时那样温柔。

    柳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她有很多话想跟女儿说,可此时长话短说。

    她这一生失败至极,因为一个男人,对不?起父母,对不?住女儿。

    她让他们太失望。

    “妈妈…当时…没办手续,还是……婚……姻关系。”

    柳姿虚弱极了,简单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泪水流过她因失血变得极度苍白的脸,她用慈爱的眼神?打量着顾筱之,又看向?旁边的沉珂,可她没力气说很多,只能捡几句重要的话说,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生命正在流失。

    “公司有我…股份…这是我放他自由的补偿。”

    “妈妈把他……把他撞死?了,你就?……自由了。”

    “都……是你的,都……给……你……”

    最后,她想摸摸女儿的脸蛋。

    其实顾筱之小时候可黏人了,黏爸爸黏妈妈,自己不?敢一个人睡,每天哄着他们赖在他们的大床上。

    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天天说爱爸爸爱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撒娇精。

    可后来?,顾方行那个不?着四六的混蛋开始在外面养女人,从一开始玩着新鲜到后来?彻底不?回?家,柳姿一颗心从炙热到破碎,连带着她再看有顾方行一半血脉的女儿都厌烦。

    自从顾方行握着高尔夫球杆失心疯似的把孩子打了,她也没管之后,孩子看他们的眼神?彻底凉了。

    “女儿啊……这辈子投胎做我们的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最后这两句话句话说得很清晰,“死?了,把我们……一起扬了吧,没脸……祭拜。”

    他俩的骨灰直接扬海里吧,不?用惦记他俩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她盈满死?气的脸上挂了一抹诡异的笑,好?似心满意足,“把他一起带走……也值了。”

    最后,柳姿艰难抬起手,血液急速流失让她失温没有力气,她的手挣扎着颤抖,也许是最后觉醒的母爱在支撑着她才说了这么多,已经耗费到最后的气力。

    在离顾筱之脸颊只有一厘米时,柳姿的手重重摔到抢救床上,邦一声巨响。

    声音大到屋内屋外的人都能听到,哭声静了一瞬,随即更?大。

    顾筱之怔怔看着,好?像没反应过来?。

    滴——

    心电图拉平,抢救室外一阵慌乱。

    护士进来?,拉起白色的单子盖住柳姿。

    从此刻起,生死?两隔。

    等一切处理完,两人尸体被殡仪馆拉走后,大家才发现顾筱之不?见踪影。

    连沉珂都不?知,寸步不?离的他被顾筱之支去?买水,等回?来?她却不?在原地。

    众人立刻慌了,开始找她。

    此时顾筱之正躺在医院天台边缘的细窄高墙上。

    张开手臂,左手斜斜悬在半空。

    如果楼下有人抬头,也许会瞧见这条纤细手臂。

    她想抢回?顾氏的高昂战歌还没吹响,结局已悄然落幕,以这种极惨烈的方式。

    没人问她要不?要。

    好?像一直没人在意过她的想法。

    将她带到这世界上的父母早早抛弃过她一次,将她放在马路上,两个人各开一辆车往两个方向?。

    这是第一次。

    他们两个人彻底分开,顾方行组成新的家庭,生了新的孩子。柳姿再不?见她。

    这是第二次。

    现在也是如此,柳姿宁可把顾方行撞死?,也要跟他一起走。

    这是第三次。

    十多岁那次,顾方行打她,柳姿讥讽着旁观开始,从那一刻她就?将自己用厚实的混凝土封死?。

    这些年她其实没什么真切的感受,她好?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而此刻,厚实的混凝土和隔膜随着始作俑者的离开轰然炸裂。

    父母不?要她。

    后来?她千挑万选给自己选的后路——沉珂也是。

    他当初不?也没要她?

    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像在这世界飘荡的鬼魂,与周遭格格不?入。

    有个家,有爱自己的家人,真的好?难啊。

    对别?人轻而易举的事怎么放到她身上比登天还难?

    怎么这么难啊?

    是这个世界不?属于她,还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突然觉得要喘不?过气了,扼住喉咙,手背擦过下巴,沾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