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牙牙学语的清嫩嗓音,一声声,喊着把拔。

    一年年,每张暖心的父亲节卡片。

    看着小时候注射的疫苗卡,耳边彷佛还能听见,那嘹亮的哭号声。

    还有对孩子说过的床头书、一起组装的玩具、一迭迭相片……那么多、那么满的回忆,他这一生,够本了。

    不知不觉,一颗清泪跌落相册上的一张全家福上,相片里的她,风华依旧,美丽如昔,彷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指腹抚过那张教他情牵半个世纪的容颜,轻轻地,无声低喃。

    晚,别走太快。

    夜里,即将入睡时,赵知礼接到消息,叔也走了,死因是心脏衰竭。

    他一开始抗拒接受,母亲的离开他已做心理准备,叔叔的却没有,叔的健康状态比妈妈好太多,并且事前没有任何征兆,那一日还好精神地与他聊了那么多……

    直到后来,一遍遍回想那些对话,在隐隐的痛楚中,懂了。

    那是在道别。

    去哪里都要跟我讲,不可以让我找不到……

    那声再见,是永别。

    一天之内,失去挚爱的双亲,他已经哭不出来,一颗心空泛麻木。

    以往曾经听人说,那些相陪了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常会在百日内相继而去,那是恩爱夫妻,相依相守,生死与共,而他叔叔,甚至连百日都熬不了,一天也不能没有她。

    一连数日,媒体都在大幅报导这商界强人的传奇一生,一生功过,盖棺论定。

    赵知礼低调地处理着后事,一日,妻子默默递给他一篇报导,他看完含泪而笑,剪下那一页,在灵堂前焚燃。「妈妈,你要看清楚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

    终其一生,叔叔不曾对妈妈说过甜言蜜语,就连拐她同住的时候,都只是淡淡一句:「到我身边来。」他曾经觉得叔不浪漫。一名有心的记者,将叔叔过往的专访统合整理出来,他才发现——

    三十岁的时候,被问到心目中理想的对象类型?那时的叔,属意二十来岁,柔情似水,温婉多情的解语花,知人心解人意,会在夜里,点着一盏灯温存等候夜归人。

    四十岁的时候,他喜欢三十来岁,风情绰约的少妇,懂了闺中情趣,因母性光辉而更添风韵,那样的美,教人移不开视线。

    五十岁的时候,他会想要四十来岁,知性聪慧的女性,懂得经营生活,以及跟另一半相处的小情趣,生气时不会跟另一半吵,在食物里添点醋、加条呛味辣椒来提醒伴侣,关注她的情绪。

    六十岁的时候,则是觉得五十来岁,发上染了些许银丝,脸上有了风霜,但是更添智慧,如一壶醇酒,有故事、有历练的女人,最是耐人寻味。

    七十岁的时候,他认为六十来岁,参透人生,胸怀豁达,心宽自在的女性,最是适合牵手共度晨昏,那样的女性,无论一路走来多少风雨,脸上犹能挂着浅浅微笑,苦难磨不平,病痛磨不平,命运的考验,也从来不曾磨平她对人生的信念,宽容而坚毅,教人无法不心折。

    他欣赏每个阶段的她、爱她的每一道特质,无论何时,在他眼里,永远有着独一无二的绝代风华,教他一生倾心迷醉,无法自拔。

    叔其实很泡漫,人生唯一的一句情话,他用了一辈子才说完。

    叔,你走得那么急,是怕迟了,会找不着妈妈吗?那现在,你们找到对方了吗?

    叩,红茭落地,一上一下,圣茭。

    他看着地上的红茭,眨回眸眶的泪露。

    那……你们手要牵好,不要放掉。

    赵知礼拾起红茭,跪在灵堂前,将一应事宜一一告禀,耐心地掷茭请示。

    捎去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我在妈妈的左边留了位置给叔,这样的安排,你们满意吗?

    一旁的长子,只见父亲反复不断地掷茭、允茭,再掷茭、允茭,掷茭,还是允茭……掷到泪流满面,在灵堂前无声痛哭。

    「爸,你跟爷爷,说了什么悄悄话?」

    「我说、我说……」

    叔,你还在吗?

    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我的身边,牵着我的手认识这个世界,为我筑起一座安全堡垒,安稳成长,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不曾缺席,用心地教养、陪伴、疼惜、护宠,为我奉献你能给的一切……我一直想问,我可以不可以、可不可以……喊你一声爸爸?

    你听到了吗?

    这辈子能够当你的孩子,很幸福。那你呢?我有让你幸福吗?

    今生欠你太多,如果有来生,可不可以让我们再结一世缘,换我来护你一生,偿还今生欠你的养育恩,父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