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在乳白色的池水里下沉。

    那水没有浮力,像融化的玉石般包裹着她,往深处拖。她挣扎,九条狐尾在水中狂乱地拍打,却搅不起一丝涟漪。怀中的婴儿和林昊魂魄像被无形之手托着,始终悬浮在她胸口上方三寸处,光晕微弱如风中残烛。

    “你的‘存在’。”

    守护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九儿终于沉到了池底。

    脚下不是淤泥,是一片光滑如镜的乳白色结晶。结晶表面倒映着她的脸——白发不知何时已恢复成乌黑,皱纹消失,燃烧的寿元被池水补全。但她眼中没有欣喜,只有警惕。

    “什么是……我的存在?”她嘶哑地问。

    “你的一切。”守护者的声音近了些,“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血脉,你的因果,你与这孩子的羁绊,你与那缕魂魄的誓言——所有这些构成‘苏九儿’这个个体的总和。”

    结晶池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升起一团柔和的光。光中,逐渐显露出一道身影。

    不是预想中的威严神明。

    是个穿着破旧麻衣、赤着双脚的少年。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脚踝处有深深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长期束缚留下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是纯粹的乳白,像这池水;右眼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像深渊。

    “你是……守护者?”苏九儿不敢相信。

    “曾经是。”少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现在只是个囚犯。这池子困了我……记不清多久了,大概从四重天诞生时就在这儿了吧。”

    他赤脚走到苏九儿面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她怀中的婴儿和林昊魂魄。

    “创世之婴……残缺的世界种子……还有这个燃烧了本源的小子。”少年啧啧称奇,“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居然能走到这儿,真是奇迹。”

    “你能救他们吗?”苏九儿急切地问。

    “能。”少年点头,“起源池是混沌初开时第一滴‘创世真水’所化,能重塑一切存在的本质。别说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就算彻底魂飞魄散只剩一点真灵印记,我也能捞回来。”

    “那……”

    “但我凭什么帮你?”少年打断她,右眼黑瞳中闪过一丝讥诮,“就凭你长得好看?还是凭你哭得惨?”

    苏九儿沉默。

    “你看。”少年指向自己手腕的血痕,“这些是‘创世诅咒’留下的。当年我脑子一热,学盘古开天辟地,也想自己创个世界玩玩。结果世界是创出来了,我也被反噬诅咒,永远困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诅咒的内容是:我永生永世不得离开起源池半步,必须守护这里,为每一个闯入者提供帮助——但每次帮助,都必须收取‘等价’的代价。”

    “所以你才要我的‘存在’?”

    “对。”少年点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交易。你交出‘苏九儿’的一切,我救活他们两个。从此世间再无苏九儿,但林昊和创世之婴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我会用创世真水为他们重塑最完美的根基。”

    他看向苏九儿,乳白色的左眼中浮现一丝怜悯: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带着他们离开,看他们在一个月内彻底消散。或者……你自己想办法救他们——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苏九儿低头。

    她看着婴儿几乎透明的身体,看着林昊魂魄那微弱的光。

    然后,她轻声问:“如果我交出存在……我会变成什么?”

    “什么都不是。”少年诚实地说,“你会从所有生灵的记忆中消失,你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除,连轮回转世都不会有你的名字。简单说,就像你从未存在过。”

    “那林昊……会记得我吗?”

    “不会。”少年摇头,“关于你的一切都会从他的记忆、情感、因果中剥离。他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叫苏九儿。”

    苏九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滴在乳白结晶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这个代价,比死更残酷。

    死至少还能被记得。

    而被彻底抹除存在……就像从未在这世间活过、爱过、痛过。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声音发颤。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九儿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个代价……你可能更不愿付。”

    “是什么?”

    少年抬起头,右眼黑瞳中倒映出她的脸。

    “替我承受‘创世诅咒’。”

    “从此以后,你成为起源池新的守护者、新的囚犯。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不得离开半步。而我……可以解脱。”

    他看着苏九儿震惊的表情,惨然一笑:

    “很讽刺吧?我花了亿万年想摆脱这个诅咒,现在却要找人替我背。但这是唯一的‘替代方案’——用你永恒的囚禁,换他们两个人的新生,以及……你自己的存在不被抹除。”

    小主,

    苏九儿怔住了。

    永恒的囚禁。

    永远困在这片乳白色的池子里,看着时光流逝,看着外界变迁,自己却像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也不能动。

    “我……能考虑一下吗?”她嘶哑地问。

    “可以。”少年点头,“但你只有三天时间。那孩子和林昊的魂魄……最多还能撑三天。”

    他转身,赤脚走向池底深处。

    身影即将没入乳白色光芒时,他忽然回头: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如果你选择替我承受诅咒……在林昊和创世之婴复活离开后,你会彻底忘记他们。”

    “创世诅咒会剥离你所有关于‘被拯救者’的记忆。这是诅咒的附加条款——守护者不得与任何被拯救者产生羁绊。”

    说完,他消失了。

    池底恢复寂静。

    苏九儿抱着婴儿和林昊魂魄,缓缓跪坐在结晶地面上。

    三天。

    永恒的囚禁,或者彻底的抹除。

    无论选哪个,她都会失去林昊。

    要么他忘记她。

    要么她忘记他。

    这算什么选择?

    “娘……”

    怀中,婴儿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苏九儿低头,看见婴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混沌的瞳孔此刻异常清澈,倒映着她的脸。

    “我……听见了……”婴儿吃力地说,“不要……选……”

    “可是不选,你和爹爹都会死。”苏九儿眼泪终于落下,滴在婴儿脸上。

    “那就……一起死……”婴儿说,“我们三个……一起……”

    它伸出几乎透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苏九儿的脸颊:

    “娘……不要……一个人……被关起来……”

    苏九儿哭得浑身颤抖。

    她想起青州初遇时林昊笨拙的样子,想起雷域渡劫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埋骨渊七次死亡中他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呼喊。

    想起他最后说“这次可能要食言了”时,眼中那抹温柔的不舍。

    “可是……”她哽咽着,“娘想让你们活啊……”

    “没有娘的活着……不算活……”婴儿的声音越来越弱,“爹爹醒了……会疯的……”

    它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说:

    “娘……信我……三天内……我还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婴儿没有回答。

    它闭上眼睛,身体彻底化作一团灰色光晕,完全融入了林昊那缕魂魄中。

    两股光芒开始交融、重组。

    苏九儿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棵树的虚影——树干是林昊的魂魄,枝叶是婴儿的本源,树根深深扎入起源池的创世真水。

    树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这是……”苏九儿喃喃。

    “它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强行催化‘世界树’的诞生。”少年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他又回来了。

    少年盯着那棵正在生长的树,乳白色左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世界树一旦长成,就能自主吸收创世真水,缓慢修复林昊的魂魄。但这孩子……会因此彻底消散,连一点真灵都不剩。”

    他看向苏九儿:

    “它在用这种方式,替你做出选择。”

    苏九儿呆呆地看着那棵树。

    看着树干中林昊模糊的面容。

    看着枝叶间婴儿残留的气息。

    看着树根贪婪地汲取池水,每汲取一分,婴儿的气息就弱一分。

    “停下……”她嘶声说,“停下啊……”

    但树不听她的。

    它疯狂生长,转眼已有一丈高。树干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林昊的记忆碎片在重组。枝叶间绽放出点点星光——那是婴儿最后的灵性在燃烧。

    “来不及了。”少年轻声说,“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最多一个时辰,树就会长成,林昊的魂魄会稳定下来,但那孩子……就真的没了。”

    苏九儿跪在树前,双手死死抓着结晶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一片。

    她终于明白婴儿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信我。

    它用这种方式,替她斩断了所有犹豫。

    用自己永恒的消散,换她不需做出那个残忍的选择。

    “傻孩子……”她泪如雨下,“你怎么这么傻……”

    少年在她身边蹲下,沉默地看着那棵树。

    许久,他忽然说:

    “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苏九儿猛地转头。

    少年右眼黑瞳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你把诅咒分我一半。”

    “什么?”

    “创世诅咒的本质,是‘孤独’。”少年说,“一个人承受,就是永恒的囚禁。但如果两个人分担……我们可以轮流守护,每人轮值一万年。轮值期间不得离开,但换班时,可以自由一万年。”

    他看着苏九儿:

    “这样,你既救了他们,又保住了自己的存在和记忆。代价只是……每隔一万年,要回到这里,替我值班一万年。”

    苏九儿怔住了。

    “为什么……”她涩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少年笑了。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

    “因为我也曾爱过一个人。”

    “她也曾为了救我,差点付出一切。”

    “最后她死了,我活了,然后被关在这里亿万年。”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些深深的血痕:

    “这亿万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有别的选择……该多好。”

    “现在,你面前有别的选择。”

    “选吗?”

    少年向她伸出手。

    手腕上的血痕,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