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是疲累不已,栽下去后便一动也不想动,脸埋在林轻舟的颈间,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我真的不知道那碗药有毒,我真的不知道她喝了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她是被我毒死的,是被我.....”

    颈间一阵温热濡湿传来,寒祁的眼泪,仿佛顺着颈间的脉络,流进了林轻舟的心里。

    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林轻舟的心,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有点手足无措,用手轻轻拍着寒祁的后背,像哄孩子般柔声细语,断断续续道: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后面的事情,寒祁没有说,林轻舟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死于自己亲手奉上的药。

    无论换做谁,都会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也就是那时,殷昔白出现了,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一道光,照亮他那段晦暗不明的日子,带着他,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殷昔白的陪伴,于他而言,宛如救赎。

    这份少时情谊,果然深重,足以刻骨铭心一辈子。

    林轻舟心里忽然有点泛酸。

    他垂首望去,寒祁已经维持着脸埋在他颈间的姿势,许久,许久......

    林轻舟轻拍的手渐渐发酸,被寒祁压住的腿有点麻。

    他轻轻推了推怀中的罪魁祸首:“寒祁?”

    半晌人未动。

    林轻舟稍稍推开寒祁,只见寒祁双目紧闭,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睡过去。

    林轻舟伸手拍向寒祁的脸,想叫醒他,手伸到一半却顿住。

    算了,还是让他睡吧。

    是看在今日是他生日的份上。

    绝对不是因为心疼他。

    ......

    可是,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了。

    林轻舟无比吃力地背着寒祁,纵身一跃,从屋顶落至地面。

    他身形踉跄数步才稳住,心道这家伙是不是吃秤砣长大的。

    在客栈掌柜怪异的眼神下,林轻舟要了一间房,背着睡得死沉的寒祁,声息微喘地一步步走上楼梯。

    走至房间内,他将后背的人轻轻地放到床榻上,替他脱去鞋袜。

    弯腰替寒祁掖好被角,他刚想松口气,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腕间一紧,他被拉着栽进被子里。

    还未及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寒祁压倒在床榻上。

    寒祁不知是醒着,还是醉着。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深邃幽暗,又带着一丝迷离。

    眸光亮得过分,胜过窗外夜空繁星。

    林轻舟呼吸微微屏住,喉间滚动,一动也不敢动。

    寒祁的脸在眼前,渐渐放大。

    林轻舟的眼睛一眨不眨,心跳得极快,快要跳到嗓子眼。

    微醺的酒气,从寒祁的口中,扑到脸上。

    呼吸间,都是寒祁滚烫灼人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那眸光太过明亮,也许是因为那炙热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渐渐被寒祁阴影笼罩住,林轻舟没有反抗,眼皮轻颤着缓缓阖上。

    时间仿佛流逝得极为迟缓。

    他似等了许久,唇上一抹触觉到来。

    并不柔软。

    林轻舟微讶,睁开眼睛,垂眸望去。

    一根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嘴唇,细细描摹他嘴唇的形状,动作轻柔。

    像一帧帧慢动作画面轻放。

    循着手指望去,寒祁迷离的眸光,缱绻不去地在他脸庞上流连。

    林轻舟的心跳已经不像是自己的。

    尔后,只见寒祁缓缓地收回手指,轻轻地贴上自己的嘴唇。

    神情迷醉。

    这比直接的相触,来得更加令人神情骀荡。

    林轻舟浑身的气血,仿佛一刹那冲到脑中。

    他耳根发烫,面颊升温,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声息相缠间,某人的呼吸声微微变重。

    在某处的神经末梢,真实确切的异样触碰感,清晰无比地传送到林轻舟的脑中。

    林轻舟脑中一炸,心生慌张,一时方寸大乱。

    他二话不说,抬手以掌为刃,朝寒祁后颈便是重重地一劈。

    登时,一片黑影如山般压来。

    寒祁整个人都栽倒而下,伏在他的身上。

    林轻舟低声呼痛,倒抽一口凉气。

    嘴巴要被寒祁的额头撞得凹陷下去了。

    扶着寒祁躺好,替他盖好被子,林轻舟有点疲累,直接在他身侧躺下。

    望着帐顶,回想寒祁方才说的话,林轻舟的思绪却飘向了原书剧情。

    原书中的寒祁心悦殷昔白,除去少时情谊外,还因为一个关键性的事件。

    原书剧情的时间点,在仙剑试炼之后不久。

    寒祁与原主结伴下山除妖时,不慎中了妖物的邪招,身中恶毒的诅咒妖术,人事不省,命悬一线。

    原主以身涉险,以命相搏,终于斩杀妖兽。

    带着妖兽的内丹,他伤痕累累、苟延残喘地回至安置寒祁暂时休憩之地。

    途中,恰好遇见殷昔白。

    他叮嘱好殷昔白如何为寒祁治伤,终于放心晕过去。

    殷昔白立时向同门师兄求援,将晕过去的原主送回清虚剑宗疗伤。

    寒祁睁眼醒来,只见温柔细致为自己疗伤的殷昔白,而与他结伴除妖的原主却不见踪影。

    对于原主,殷昔白只字未提,只道妖兽已除掉。

    寒祁对殷昔白的好感度暴增,回至宗门,对贪生怕死、弃他而去的原主,更加厌弃......

    林轻舟想及此,感慨颇多。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就是一场风暴。

    那些狗血剧情,在林轻舟穿书后,都因他点点滴滴的细微改变,没有再发生。

    对于原主,他不免又生出几分同情。

    望向身边,寒祁眉眼安然熟睡。

    虽然明知那些事都没有发生,但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团火,朝着无辜的寒祁肚子上就是毫不留情、狠狠的一拳。

    睡梦中的寒祁闷哼一声,然后沉沉睡去。

    解了气的林轻舟,渐渐也进入梦乡。

    ......

    翌日清晨。

    林轻舟睁眼醒来,模糊视线里,是绣着银线暗纹的玄色衣襟。

    他的心脏突地一跳,视线瞬时变得清明,抬眸望去,是一截线条凌厉的白净下巴。

    要命的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正枕着寒祁的手臂,躺在寒祁的怀里。

    他连忙后挪身子,用力过猛,不小心狼狈翻下床。

    响动惊醒寒祁,他轻轻掀开眼皮,幽深的眼眸仍有几分睡意未消退的迷离:

    “你昨晚是不是打了我?”

    林轻舟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心里一个咯噔,面上状若无事:“没有的事。”

    寒祁却是摸着隐隐作痛的后颈,神色表示怀疑。

    看他模样,似乎忘记昨晚的一切。

    无论是狼狈脆弱的哭泣,还是暧昧缠绵的亲吻。

    林轻舟罕见地心情有点微微失落。

    蓦地,寒祁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林轻舟嘴唇微抿,摇了摇头。

    犹豫几瞬,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暗示寒祁道:“我......心悦一个人。”

    寒祁面色骤变,线条凌厉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却听林轻舟缓缓道:“他长相平凡,甚至有点丑陋,但却修为高深,与我共患难,同历生死,为我不惜犯险......”

    这话已经说得清楚明了,林轻舟不敢直视寒祁,说到最后,声音渐低。

    林轻舟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知所踪,其实我很想念他.....我想与他一直待在一起......”

    他的袖中,手心微微汗湿。

    心如擂鼓,他静等寒祁亲口承认,戚函就是他。

    这端,寒祁却突然愣住,冷峻脸色和缓过来,无以言表的狂喜盘踞他心头的每个角落。

    他幽深如夜的眼眸,闪烁着炯炯亮光,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嘴角弯起,张嘴想开口,蓦地想到,若是林轻舟知道,他利用易形术欺骗他,只怕林轻舟又对他生出厌恶。

    水榭中,林轻舟服食明讹草,口吐真言的场景,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脸上喜色登时像绽放后的昙花一般,渐渐消减容色,只残留几许浅浅的悠然余韵。

    等了半晌,未听见寒祁的只言片语,林轻舟生出几分紧张忐忑。

    他,不会是没听出来,误以为是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