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可见,一白一红两道夺目剑光,将灰暗阴沉的天空切割得四分五裂。

    高修斗法散发的沉重威压,如山呼海啸,又似天塌地陷般朝四周荡开。

    底下的仙魔两派弟子,纵然修为中等,不少人也是站立不住,以剑支地强撑,或者就地盘膝而坐,凝神调息。

    而修为低微的更是惨烈,不少人甚至狼狈倒地,口中溢出殷红鲜血。

    林轻舟与崔如故站在一侧,胸腔一阵滞涩,望着空中缠斗的身影,面露忧色。

    寒祁身上的伤,并未痊愈,此时与闻棠动手,只怕不能久撑。

    林轻舟的心久悬不下。

    师父纯微子游历四方,不在浮玉山中。

    今日这场恶斗,只怕难以善了。

    然而,数百个回合下来,两人仍不分胜负。

    林轻舟愁眉不展之际,空中除却红白两道剑光外,一道紫色光芒绽开,形如葫芦。

    是镇邪瓶。

    寒祁驱动镇邪瓶,想把凶剑灵收入瓶中。

    紫芒大盛,红色剑光渐渐变弱。

    白色剑光渐渐占据上风。

    变故陡生,红光倏地闪至林轻舟身侧。

    林轻舟与之过了两招,力不能敌,被闻棠一手挟持住。

    寒祁见状,脸色一沉,连忙手势极快地掐诀收回镇邪瓶。

    若是他继续驱动镇妖瓶,林轻舟亦会被殃及,与闻棠一同被收进瓶中。

    肉.体凡胎进到镇邪瓶,瞬时会化成灰烬。

    闻棠手提凶剑,横在林轻舟的脖颈前,含笑嚣张道:

    “寒宗主,怎么不继续了?”

    寒祁飘落至地,面容难看至极,周身杀意骇人,咬牙道:“你——”

    闻棠知道自己抓住了寒祁的软肋,面露得色,携着林轻舟疾退而去,竟是想趁机撤走。

    林轻舟不是任凭拿捏的软柿子。

    他袖中的手,掌心暗暗凝力。手腕翻转,狠狠地朝身后的闻棠袭去。

    始料未及,闻棠不及闪避,腰腹处被一掌拍了个严实,登时手中长剑朝林轻舟的脖间抹去。

    身若回雪,轻若流云,林轻舟身形一闪,极快地避开。

    闻棠被触怒,温润眉眼变得狰狞。

    他出招极快。

    这端,寒祁正要提剑纵身而上。

    林轻舟还未看清闻棠如何动作,脖间瞬时一凉,皮肉破裂声响起。

    无以复加的疼痛感,伴着丝丝寒意,仿佛顺着脖间的伤口,浸透他的灵魂。

    令他浑身抽搐,发颤。

    脖间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双眸圆睁,望着那殷红,脱力从空中飘落,像一片废弃的纸张。

    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他迫切地敲了敲系统233,从未缺席的小辣鸡这次沉默了。

    假死逃遁骗人后孽力回馈,他这次大概真的要原地去世了。

    双眼合上,这是他失去意识前,心底的最后一个念头。

    ......

    缓缓地掀开眼皮,失血过多的林轻舟,浑身乏力,勉强撑着床榻直起身。

    虽然脑中有点昏沉,神思并不算清明,但他还是马上认出,这房间是他自己的。

    脖间传来的疼痛感,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他摸摸脖子,手指摸到一圈包扎的布条。

    他竟然没死?

    心头疑云盘桓,他推开房门,走至庭院中,只见寒祁手中端着药碗走来。

    寒祁弯着唇角:“醒了,喝药吧。”

    林轻舟走至他的跟前:“我昏迷多久了?”

    寒祁:“三天。”

    林轻舟疑惑:“我不是伤得很重吗?”

    寒祁递药碗给他,只轻声道:“没事,有我在。”

    林轻舟接过药,皱着眉头一口饮尽。

    注意到寒祁面色苍白,林轻舟喊住接过药碗要走的他:

    “你怎么了?面色不大好,是不是受了伤?”

    寒祁眸光深深地望他一眼,为他的关怀而欣悦:“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林轻舟似乎被说服,并不深究,只笑着颔首:

    “那就好。”

    寒祁离开乘物游心后,林轻舟二话不说,步行前往抱朴峰,找崔如故。

    秋水阁的书架前,崔如故正在查阅书籍,寻找应对地裂之变的法子。

    林轻舟不拐弯抹角:“我那天是不是伤得很重?”

    崔如故抿着唇角,点头。

    林轻舟皱眉:“寒祁救了我?”

    崔如故合上书页,长叹一声:“对。”

    林轻舟眸光一锐:“怎么救的?”

    “这个,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崔如故面露难色。

    话音刚落,林轻舟也不废话,袖中抽出一张符,手指飞快掐了一个诀。

    崔如故开始抱着一本书大笑不止,直笑得眼泪流出来。

    林轻舟对他施了咒,不解咒,他可以一直笑下去。

    涕泗横流的崔如故卷起一本书,手高高扬起,想捶爆林轻舟的狗头,但笑得根本没力气,只能拿头哐哐撞书架。

    林轻舟正色道:“现在能说了吧?”

    崔如故抹去眼角的一滴泪,笑着嘴里含混不清:“哈哈哈,好,哈哈哈......”

    林轻舟立时解了他的咒。

    所谓见色忘义,林轻舟与寒祁二人都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个凶神恶煞地威胁他不准说,一个使用非暴力手段逼他就范。

    崔如故吸吸鼻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林轻舟轻叱:“废话少说。”

    崔如故敛去玩笑之色,神色微凝:“当时,闻棠一剑封喉,你只剩一口气。”

    林轻舟心底一沉。

    “是鸳鸯契,他用的是鸳鸯契。”崔如故继续道。

    鸳鸯契,结契的两个人气数共享,同生共死,不能独活。

    那日林轻舟一脚踏进黄土,本是声息将绝,寒祁及时与他结契,将他这条命拉了回来。

    今日他还活着,全凭借着寒祁的气数。

    换而言之,他现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消耗寒祁的命数。

    寒祁面色苍白,并非受了伤。而是因为林轻舟身上伤势沉重......

    林轻舟心潮起伏,脚步微快地走向鹤鸣九皋,脑中不断回响着崔如故说的话,一声比一声响......

    “他与你结契后,立时下令当时在场的所有修士,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必将严惩。”

    “尤其是我,他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嘱咐’我,要守口如瓶......”

    “他说,他不想你对他心存愧疚或感激......”

    鹤鸣九皋。

    林轻舟一路脚步匆匆,走至庭院门口,脚步渐渐减缓。

    燃着熏香的书房内,桌上书籍堆积如山,寒祁手执笔,正飞快勾画什么。

    林轻舟轻轻踏入书房内,他抬起头,皱眉轻声道:

    “怎么不好好休息养伤?”

    林轻舟一语不发,只定定地望着他。

    一步步走至书桌后,从他身侧一把紧紧抱住他。

    寒祁神魂一颤,整个人呆怔住。

    从别后,这是林轻舟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受宠若惊,浑身仿佛被施了咒术般定住,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微小的动作便会将人惊走。

    任凭手中笔墨滴在纸上,晕染开来。

    良久,林轻舟不发一语,张嘴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

    寒祁眉头不皱一下,低沉悦耳的声音依旧柔缓:

    “为什么?”

    林轻舟松嘴,心里酸酸软软的,恨恨道:“因为你傻。”

    寒祁岂是真的傻,林轻舟举止反常不可能毫无缘由。

    思忖半瞬,寒祁沉声道:“你去了找崔如故?”

    林轻舟据实点头。

    寒祁的心直往下坠,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败下去。

    他使出微不足道的力气,想从林轻舟臂间挣脱:

    “不必对我心存愧疚。”

    “我,心甘情愿。”

    林轻舟双臂抱得更紧,瓮声瓮气:“还记得我上次咬你吗?”

    寒祁不假思索:“记——”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林轻舟只咬过戚函的肩膀,没有咬过他的。

    一刹那间,他便顿悟过来。

    林轻舟早就认出戚函就是他,早就知道与他同历生死,共患难的人是他......

    那么,林轻舟说心悦戚函时......

    寒祁心头巨震,仍是不敢置信,转过身来,与林轻舟四目对望,却望见他泛着薄红的眼角。

    林轻舟眉间微蹙:“我对你不是心存愧疚。”

    寒祁神色微动。

    林轻舟直视他的眼眸:“我心悦的不是别人,还需要我说得更——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