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怡捏了一下手,但还是攥不成拳。

    她没有动, 继续靠在放了两个蓬松靠枕的床头。

    “一一姐, 我可以进来吗?”

    那道陌生的,却让她感到亲近的声音再次传来。

    死水一样的空气活了一点儿。

    “你, 可以进来。”

    “那我进来啦。”

    云安朝屋内说了一句,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 进去。

    松羲拿着木剑守在门外,随时准备支援,同时困着积秽不让它有逃窜的机会。

    屋子里很黑。

    冯怡没有开灯。

    遮光效果极好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隔绝掉了外面的所有光线。

    现在天气还很热, 但这里, 没有开空调,连风扇都没有开。

    云安适应了一会儿,抬手摸了一下发间的木簪,眨了好几下眼睛, 在黑暗中看见了积秽的轮廓。

    那是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云安朝着它在的方向走。

    路上,撞到了床角。

    嘶——

    好痛。

    “对不起。”

    冯怡的声音传来, 很弱, 很重的同时又很轻。

    重的是她话语里透露出的疲惫, 那是一个普通人被很重很重的心事、情绪压着后, 产生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轻的是她话语里的力量,她似乎想要彻底放弃自己。

    不想再挣扎了。

    冯怡的确很累。

    她很疲惫,有一种苍白的无力感。

    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场海啸般无力。

    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在听见云安撞到东西倒吸冷气的声音后,冯怡缓缓伸出沉重的手,打开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过的台灯。

    黑漆漆的屋子里第一次有了光。

    云安也终于看清楚了冯怡的模样。

    她靠在床头,没有用力的那种靠在上面。

    很瘦。

    瘦到有些脱相,隐约能看到眼眶骨的轮廓。

    云安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

    来之前,周泉明给她看过冯怡之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脸上总带着温和笑意的女孩儿,身上带着会让人想到在外婆家隔壁,邻家大姐姐的温暖的人。

    现在,她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冯怡侧过头,避开云安的视线。

    “请不要和我共情,更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我不想伤害你。”

    她从小在父母的爱里面长大,性格温和,善解人意。

    身边有很多很多朋友。

    但,从她确认怀孕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感到悲观,感到痛苦。

    身边的朋友想要帮助她走出来,可是,每一个都被她的低沉情绪拽了进去,和她一样变得越发消瘦和憔悴。

    那一刻,冯怡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伤害其他人。

    不能燃烧别人的生命来试图重新点亮她生命的蜡烛。

    于是,她关上了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这个被周叔叔请来的叫做云安的女孩儿,眼睛很亮。

    她不希望看见那束光因为她而熄灭。

    “你走吧。只需要告诉周叔叔,说你已经劝过我,已经完成你的工作。他不会为难你,会给你报酬。”

    这时,云安却朝她露出一个很大很大的笑容。

    “姐姐,你人真好。”

    原来允许她进来,是为了让她顺利完成工作赚到报酬。

    这么好的人啊……

    该死的积秽!

    “不,我很不好。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要推云安离开,冯怡却又有了倾诉欲。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

    话语里的哀伤又重了一重。

    “是我决定要这个宝宝,可是,每次睡不好吃不下的时候,我又会有很自私很不好的想法。”

    第一次产生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的念头时,冯怡如遭雷击。

    她不能接受她竟然会对一个由她决定,由她选择后才来到这里的小生命,产生如此的恶念。

    “我很不好。”

    冯怡一字一句说着。

    批判着她自己。

    明明宝宝没有选择,明明是她亲自把宝宝带来这个世界,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产生了不想要他/她的念头。

    在她身材走样的时候。

    在她在意的工作因为怀孕受影响的时候。

    在她看见曾经很喜欢的食物,却没有丝毫食欲而是忍不住干呕的时候。

    以及在数不清的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她都那么想了。

    那是她的罪恶。

    是她对于一个圣洁的、白纸一般的新生命的罪恶。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身边的朋友们,为了能让她吃上一口饭菜,每天想尽办法给她找美食视频,任何只要她多看了一眼的东西,会马上给她买来,哪怕她只吃了一口就不愿意再吃,他们也开心得像是打了胜仗一样。

    他们真心爱着她,处处为她着想,为她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