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把我扔在这……”

    寒冷让她的思考变得浑沌。

    六岁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呢?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娃娃亲,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家族荣辱、共同的利益,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待她很好很好的哥哥,就要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地了。

    “闭嘴。”话还没说完,池商序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他许久没喝过水,声音干而哑。但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他将她又向上托了托,稳稳地背着她走。

    小小的她伏在少年的肩膀,冷得发抖:“哥哥,我很冷,很想睡,你放我下来吧……”

    池商序停了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她。

    “……”

    少年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动,她看见他青涩的眉眼、薄而窄的眼皮下是漆黑如夜的瞳孔,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干哑的声音在荒原里回荡。

    “唐鹤宁。”

    “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视线越来越昏沉,她还是没听到最后那一句。

    “等我们出去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永远陪着你。”

    “阿宁,别睡……”

    第183章 他

    “唐鹤宁。”

    “阿宁……”

    “阿璟,阿璟……”

    呼唤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从她意识的海洋中侵入,呼唤昏沉中的周璟。

    是谁,是谁在叫她?

    梦中的时光穿越二零零五与二零二二,不知身在何处,却始终感觉有人在牵引着她,突破重重的迷雾,去到该去的地方。

    “咳……”

    然后便是轻咳一声,猛地惊醒。

    视线中是一片纯洁的白,恰如她记忆里荒凉的雪原,但与记忆中不同,她的四肢被柔软而温暖的被子笼罩着。

    手指动了动,连接的各种仪器“滴滴”地响着。

    视线一转,她斜上方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憔悴了许多。

    “你终于醒了!”他终于松了口气,喜形于色,立刻按床头铃:“我叫护士过来。”

    床头铃一响,走廊立刻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周璟开口,说出的语句干涩而沙哑:“他……呢?”

    终于从那个令人绝望的“梦”中醒来,难以置信她曾经的经历居然比曾经梦到的片段还要惊心动魄百倍。

    而那个一定要救她离开雪原的少年,居然就是……

    “他守着你整整一天一夜未合眼,是被池卓然强行带走休息的。”唐鹤宇的眼睛也熬红了。

    他没心思休息,向来精致的人居然连胡茬都长出了一些:“也刚睡下没多久。”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周璟有些费力地侧过头去。

    戴着呼吸面罩,她的眼睫也仿佛被蒸腾的水汽沾染,变得格外湿润。

    在视线中的,是她的“kev哥哥”,是她曾经的未婚夫、也是她关系复杂的“前男友”,更是她如今法定上的丈夫。

    在守她一天一夜时,甚至忘记了自己也受伤。

    如今颈上缠了一圈白色绷带,唇色苍白,身上穿与她同款的病号服,外罩一件薄开衫。

    大步向她走来。

    伸出的手是想牵住她,亦或是想拥抱。但最后,只是用手指勾住了她没有留置针的那只手,问:“有哪里不舒服?”

    “嗯?”

    被床头铃唤来的医生护士站在门口,供探视的落地玻璃前,百叶窗已经打开,站着一脸关切的池卓然和探头探脑的池向旻。

    唐鹤宇给他让开路,自己站在床尾,许多年来第一次不带负面情绪地看着池商序。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周璟单手扯下了呼吸面罩,轻轻地抽了一下气。

    “kev……”

    “我在。”换来的是他更珍重地握住她的手。

    “低头好么?我有话与你讲。”

    池商序俯下身,在耳畔凑近她时,周璟却抬手,扯住了他的衣领。

    轻而发颤地吻上。

    在其他人眼里,或许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次劫后余生。但只有二人知晓的是,十七年前缅泰边境下的那场雪,如今才刚到融化的春日。

    十三岁的池商序没有救回唐鹤宁,但三十岁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心爱之人。

    旧事总有了却时,虽路途波折万分,所幸结局还好。

    池向旻默默抬手,扶住了自己险些惊掉的下巴。

    从小到大,尤其成为继承人之后,二叔就一直维持着严厉的人设,与他亲近都是奢侈,更别说……

    如果一年前有人与他讲,有一天他二叔会放下当家人身段,与谁情到深处当众亲昵,他定会跳脚大骂那人是不是失心疯。

    可现在,病床边的高大男人只是微微垂眸,万分珍重地轻柔回吻她。

    这是一个不带丝毫欲念的吻,温和相贴,却又像是借此传递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