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慎元道:“听说导演脾气不好。”

    “这是幼儿园教的还是教育台说的?”

    “……娱乐新闻说的。”

    “嗯,他脾气不好。”

    “万一我演砸了,他封杀我怎么办?”

    罗少晨淡然道:“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沈慎元心下一定,暗暗感慨: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上头有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罗少晨道:“如果演砸了,你就没有机会参演。他有什么好封杀的?不让你上幼儿园?”

    沈慎元:“……”快封杀他吧!

    38、试镜(中)

    对沈慎元来说,试镜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即使闯出名气之后,遇到好的制作,也依然要面临试镜这一关。但是和一群六七岁的小孩争抢一个角色却是第一次。

    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他心里压力倍增。别说抢输了不光彩,就算抢赢了也没多少光彩的。

    罗少晨买了盒金嗓子给他。

    沈慎元吃了一颗,“谢谢。”

    “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

    “试镜结束想吃点什么?”

    “北京烤鸭、无锡排骨、杭州西湖醋鱼、意大利肉酱面、法国麻辣田螺、英国……英国算了。”

    “试镜成功就能吃了。”

    “失败了呢?”

    “吃英国餐。”

    “……”沈慎元身边的孩子们开始被一一点名进房间,他是最后一个。

    罗少晨刚起身就看到其他家长都被挡在门口。

    罗少晨道:“我等你。”他拉了拉沈慎元的辫子。

    刚要往里近的沈慎元又退了一步,转头看他,“导演会不会被蛇咬过?”

    罗少晨沉吟道:“不管怎么样,他活到了现在。”

    沈慎元道:“他怕他讨厌我的辫子,因为我也不喜欢。你刚才拉它的动作让我想起了八九十年代的电灯开关。”

    “你的历史知识不错,希望导演也很欣赏。”

    沈慎元还想说两句,就被工作人员催促着进了房间。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回头。

    罗少晨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他看上去真悠闲。

    沈慎元此时的心里就像上学的孩子看到路上来去匆匆的行人,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身上肩负着什么,只知道他们很自由。

    刚离开父母怀抱的小朋友有些不安,一个盘发女青年出来安抚情绪。

    沈慎元趁机打量起周围环境来。这是个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间,窗边摆着一张大桌子,古力卡就坐在桌子后面,板寸头,小麦肤色,细长眼鹰钩鼻,面向有点凶,但在一群中老年名导中鹤立鸡群。海阔天空论坛曾经有帖子专门扒这些导演。他的综合分最高,连觉修因为性向问题,排在第二。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女青年已经把第一个试镜的小朋友叫到中间,让她做自我介绍。

    被点到名的小女孩毫不怯场地走到场中央,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用清脆的声音介绍道:“我叫张晓婷,今年七岁,来自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的妈妈是一位人民教师,她辛勤地灌溉着祖国的花朵。我的爸爸是一位设计师,他将每个人的房子都设计得很漂亮。”

    “听说婷婷舞跳得特别好,能给姐姐跳一个吗?”

    “好的。”张晓婷载歌载舞起来。

    沈慎元看着她跳舞,突然很好奇罗少晨在自己的特长这一项上写的是什么。要是跳舞……好吧,张晓婷这种舞蹈他应该能够应付。

    等张晓婷跳完,女青年微笑着鼓掌道:“很好。那么你能不能表演你伤心难过的样子呢?”

    张晓婷嘟嘴。

    女青年道:“非常好。现在你刚放学回家,突然看到家里有一只老鼠,很害怕。”

    张晓婷茫然地看着她。

    女青年道:“你看到一只老鼠,很害怕。”

    张晓婷捂住脸,“啊”地叫了一声。

    “很好,非常好。婷婷先在旁边休息一下,来,请下一位赵连波小朋友。”

    沈慎元一边看小朋友表演,一边观察古力卡的表情。古力卡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心不在焉,好似对结果并不在意。这种情况通常表示着,他心里有了人选,即使没有定,也是很好的备用。

    要是备用还好些,要是内定的话,就算他表现再好也没有用。

    沈慎元在这一行呆了这些年,也知道这一行总会有一些交易。

    “好,现在请罗琳琳小朋友出来。”女青年道。

    沈慎元注意到古力卡的精神微微一振,心里隐约有了点底,昂首挺胸地走到房间正中,朝古力卡和女青年打招呼,“古导演好,大姐姐好,我是罗琳琳,今年六岁,在蓬勃幼儿园大班读书。我的理想是能够成为一名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女青年道:“琳琳的特长是……唱歌?”

    沈慎元:“……”

    “琳琳想唱什么歌呢?”

    “……儿歌。”沈慎元总算知道为什么罗少晨给他买金嗓子了,“鹿爸爸在慢跑,鹿妈妈做早操……”

    唱完,女青年千篇一律地鼓掌赞美,“好,现在我们来表演一个场景。场景是这样的,很简单,琳琳早上出门,和家里人道别。”

    的确是很简单,但是越简单的场景就越需要演技,因为表演得空间很小,发挥得余地很少。如果试镜的是沈慎元,一定会考虑用眼神和面部细微表情来演,甚至可以用表情来补充他外出做什么这一块的空白。可现在他是罗琳琳,太过于细腻的表情和复杂的眼神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适当拓宽表演空间。

    他略作思索,坐在地上表演穿鞋子,解鞋带,然后往外跑了两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噔噔地跑回来,拿起古力卡面前一叠资料放进自己虚拟书包中。

    刷拉拉,资料从虚拟书包中漏了下去。

    沈慎元仿佛没有听见,悄悄跑到桌子边上,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张望里面,然后用很轻很甜的声音说道:“爸爸拜拜,妈妈拜拜。”再蹑手蹑脚地关好门,背着书包出门。

    表演完毕,女青年怔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大概是不确定沈慎元的戏份是否结束,直到他走回来把资料拾起来放在桌上才鼓掌道:“表演得很好!”

    “你能不能表演一下,被酗酒的父亲打的场景。”古力卡突然开口。

    女青年吓了一跳。之前古力卡就建议让每个小朋友都表演被父母殴打的场景,但是被她力劝放弃了,拍戏过程有这样的镜头不可避免,但是在试镜的过程中,她不希望出现这种可能令小孩感到不愉快的尝试。没想到最后古力卡不但提了出来,而且还加了酗酒这样的前提。

    她犹豫了下,决定不反驳。一来因为他是导演,自己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下质疑他的决定,二来,她也很好奇罗琳琳能够做出怎么样的表演。刚才的表演虽然不成熟,但不可否认罗琳琳的联想能力和表达能力都极为出众,这已经是一个专业演员的基础。

    “导演的意思是说,你爸爸喝了很多酒,喝醉了,然后打了你……”女青年尽量用温和的词汇去解释。

    沈慎元突然扑上去,抓住她的手道:“不要喝了……爸爸,不要喝了……”

    女青年被她拉得有点懵。

    沈慎元只好自己往后倒,一屁股摔在地上,一手捂着脸,一手揉屁股,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女青年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沈慎元抹了把泪起来,又去抓她,佯作抓了个酒瓶下来,然后藏在身后,对着她干嚎,“爸爸,不要再喝了好不好……”

    女青年点点头。

    古力卡鼓掌。

    沈慎元将两只手缩回来,紧张地看着他。

    “你们可以回去了。”古力卡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地宣布什么,只是拿着资料径自走了。

    女青年只好一个个送他们出门,顺便还要应付家长们喋喋不休地问题。

    沈慎元钻出人群,找到坐在一旁听音乐的罗少晨,拍拍他的手道:“走吧。”

    罗少晨拿下耳机道:“是英国菜还是北京烤鸭?”

    “……先吃印度菜吧。”

    最后什么都没吃成,罗少晨被赵奶奶一通电话催了回来。

    39、试镜(下)

    罗家只有罗定欧和赵奶奶在家,与平常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沈慎元一进门还是感到了有别于常的压抑,来自赵奶奶神色间隐藏不住的愤怒和忧愁。

    “宝贝辛苦了,先上楼洗漱吧。奶奶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赵奶奶口气一如往常的温柔,可明显心不在焉。

    沈慎元佯装上楼,然后偷偷趴在楼梯口偷听。

    罗少晨心有灵犀地往上瞄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移动脚步,让自己正对楼梯。赵奶奶不明所以地跟着挪了两步,背对楼梯口道:“找到了吗?”

    赵奶奶冷哼道:“她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提了好几天的现金。天大地大,哪里找得到?”

    沈慎元想起好几天没见的罗学佳,暗道:难道她离家出走了?

    罗少晨道:“伯父怎么样?”

    赵奶奶叹了口气道:“让启泽自己处理,不过我想,应该是很伤心。当初是他力劝启泽和那个女人和好,现在闹成这个样子,唉,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宝贝说。宝贝好不容易才开心一点,可不要又回到原来那样,想想都闹心!”

    沈慎元这才知道离家出走的竟然是史曼琪。

    罗少晨道:“既然伯父说交给启泽那就相信启泽会处理好的。琳琳那里,我来说。”

    赵奶奶满脸犹疑,“你行不行啊?”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我不介意围观。”罗少晨耸肩。

    “那就拜托你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赵奶奶看得出,现在这个家里罗琳琳最亲近的人是罗少晨。

    “嗯。”罗少晨上楼,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沈慎元抱着膝盖落寞地坐着。

    罗少晨拍了下他的脑袋,“别忧郁了,回房间再说。”

    “……”沈慎元抹了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屁颠颠地跟在他后面。

    罗少晨熟门熟路地开门开灯。

    沈慎元站在门口,重新酝酿小女孩听到母亲离家出走消息时伤心愤怒的情绪,等罗少晨回头,立刻抬头颤声道:“小小叔叔……妈妈真的走了吗?”

    罗少晨:“……”

    沈慎元哭得越发投入,“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吧。”

    “……”沈慎元被他噎了一下,立马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罗少晨走到他身边蹲下,抓住他的小腿轻轻一拉,将他拉进门里,关门消音。

    沈慎元越哭越入戏,眼肿鼻塞,浑然忘我,几乎停不下来,好不容易缓了口气,一转眼看到罗少晨竟然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他,睡着了。

    ……

    没有观众的演员,简直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沈慎元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转身进浴室梳洗。等他出来,罗少晨还在睡,而且睡得又香又甜,连被揪了下头发都没察觉。

    沈慎元又尝试性地戳了下手臂,见他还没有反应,胆就肥了,从书包里拿出彩色笔,嘿嘿笑着拔开盖子,用红色在罗少晨的颧骨上画了两团红晕,再用黑笔画了两撇山羊胡。

    这样奇景怎么可以不留作纪念。

    沈慎元摸出他口袋里的手机打算拍照留念,可是手机一打开,他目光立马被通讯录三个字吸引了注意!手指几乎发颤地点开……

    一滴冷汗缓缓地从额头滑下来。

    沈慎元抓着手机的手有点发虚。床上那双本应该闭着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自己,既像监视器,又像已经瞄准的导弹。他吞了口口水,慢慢地侧头。

    罗少晨眨了眨眼睛,抬手将手机拿了回来,看也不看地放进口袋里。

    “你醒啦?”沈慎元原本是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