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布满碎石的谷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与微腥气味,轻轻拂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众人。

    第一个从昏迷中苏醒的,是赵千。

    老迈的五星星神,凭借着相对最深厚的修为底子和对星辰之力更敏锐的感应(得益于天星廊获得的传承),在昏迷约莫三个时辰后,便被周遭环境中异常活跃却紊乱的星辰之力波动所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瞬间闪过一抹微弱的星芒,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后,他才艰难地支撑起剧痛的身体,先查看自身状况——内腑震荡依旧,左臂伤口在之前的混乱中再次崩裂,血迹已干涸结痂,星力消耗殆尽,经脉灼痛,但至少性命无碍,根基未损。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将目光投向同伴。

    不远处,蛮骨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一块岩石旁,呼吸粗重,体表焦黑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依旧触目惊心,气息萎靡。

    金浩靠在一棵低矮的灌木下,脸色苍白,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处已简单包扎,此刻仍昏迷着。

    木辰将柳莺护在怀里,两人都未苏醒,但柳莺右臂的蜡白色已然消退大半,透出一丝虚弱的血色,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三才归元”转化的生机起了作用。

    石嶙躺在另一边,呼吸平稳了许多,面有血色,只是依旧昏迷。

    林枫则躺在木辰脚边,大腿伤口处灰绿色已淡,但整个人昏睡不醒。

    风影靠在一块岩石阴影处,幽蓝匕首插在身前的泥土中。

    她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气息已经平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龟息的方式自我调息修复,身上细密的伤口不再渗血。

    夜璃……赵千目光一凝。

    那道冰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巨石之上。

    他心头一紧,神识艰难地扫过周围,很快在谷地另一侧、一处相对避风的岩石凹陷处,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正盘膝而坐,背对众人,银发如瀑垂下,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冰蓝微光,显然也在疗伤。

    她似乎……并未离开。

    最后,赵千的目光落在距离自己最近、同样昏迷不醒的向之礼身上。

    这位年轻的师弟,此刻的状态最为糟糕。

    衣衫褴褛,遍布血污与焦痕,裸露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暗金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奇异纹路在微弱地明灭,仿佛体内正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拉锯战。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眉心紧蹙,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然而,赵千敏锐地感应到,向之礼体内虽然能量紊乱不堪,星力枯竭,经脉多处暗伤,甚至右臂处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他心悸的阴寒蚀力波动,但就在这破败不堪的躯壳深处,却有一股极其精纯、温暖、充满生机的力量(源自纯阳魂念),以及一种锐利坚韧、百折不挠的意志(不灭道心),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锁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生机,甚至……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赵千难以理解的方式,修复、整合着那些紊乱狂暴的能量。

    “向师弟……”赵千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能死里逃生,向之礼居功至伟,却也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他挣扎着站起身,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找出几枚所剩无几的、品质最普通的疗伤和恢复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将剩余的分给距离最近的蛮骨、金浩等人喂下。

    至于向之礼、风影、夜璃,他知道寻常丹药对他们效果不大,且状态特殊,不敢贸然打扰。

    做完这些,赵千才强撑着,仔细打量起他们所在的这片陌生地域。

    谷地不大,两侧是风化严重的暗红色岩壁,寸草不生。

    谷中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灰褐色石块,生长着一些低矮、叶片肥厚带刺的耐旱植物。

    抬头望去,天空湛蓝高远,阳光炽烈,与秘境中那永恒的铅灰压抑截然不同。

    空气中灵气异常活跃,却充满了狂野、燥热、锋锐的味道,远不如星塔所在的区域精纯温和,更夹杂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蛮荒气息。

    “这里……灵气属性偏向金、火,且异常狂暴……地势荒芜,不像古神族主要聚居区域,倒像是……古界边荒的某处不毛之地?”赵千结合自己对古界地理的有限了解,做出初步判断。

    星陨通道果然将他们传送到了古界边缘的随机地带。

    他尝试着运转《古神九星诀》,引动星辰之力。

    此地的星辰之力感应比预想的要清晰,但也同样带着一股子蛮横不羁的意味,吸收炼化起来颇为费力。

    “必须先恢复一些实力,探索周边,确认安全,再想办法联系星塔或寻找人族聚居点。”赵千定了定神,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艰难地吸纳此地那带着“毛刺”的星辰之力,缓慢恢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又逐渐沉入远山的轮廓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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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野的夜晚降临得很快,温度骤降,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第二个醒来的是风影。

    她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睁开了眼睛,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扫视一圈,确认情况后,便无声地拔出匕首,身影悄然融入阴影,开始以伤重之躯,在谷地周围进行最基础的警戒。

    接着是木辰。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柳莺的状况,发现她手臂血色又恢复了一些,气息更加平稳,只是依旧昏迷,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自身青木灵力消耗殆尽,在此地木属性灵气极其稀薄的环境下恢复缓慢,只能一边照顾柳莺,一边警惕四周。

    蛮骨和金浩也在后半夜相继苏醒。

    蛮骨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骂骂咧咧地抱怨浑身疼痛,但眼中凶光不减,抓起身边巨斧就想起身,被赵千低声喝止,让他先调息恢复。

    金浩醒来后沉默地检查自身,服下赵千给的丹药,也开始打坐。

    石嶙和林枫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悠悠转醒,两人都极为虚弱,但性命已无大碍。

    夜璃在整个过程中,始终在岩石凹陷处静坐调息,冰蓝微光时隐时现,对谷中的动静不闻不问,仿佛独立于众人之外。

    而向之礼,则一直昏迷。

    第三天正午,炽烈的阳光再次笼罩谷地。

    向之礼的睫毛,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了很久,意识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蚀骨寒意中飘摇。

    时而仿佛置身熔炉,被炽热的地火精华灼烧;时而又像坠入冰窟,被蚀力核心的死寂侵蚀;时而有温润的纯阳魂力如暖流注入,带来一丝生机;时而又被锐金道韵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各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拉锯、湮灭、融合……《吞噬星金》的天赋在绝境与混沌中,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其缓慢且危险的方式,尝试着“消化”这些性质迥异的能量碎片,将它们强行纳入一个脆弱而混乱的“平衡”。

    终于,在某一刻,这种脆弱的平衡,暂时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有刺目的光斑和晃动的人影。

    过了好几息,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蓝天,白云,炽阳,荒谷,还有围拢过来的、一张张熟悉而带着担忧与惊喜的脸庞——赵千、蛮骨、金浩、木辰、风影(站在稍远处阴影中)、林枫,甚至石嶙也被搀扶着,关切地看着他。

    “向师弟!你终于醒了!”赵千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奶奶的,你可算醒了!吓死俺了!”蛮骨咧嘴想笑,又扯动了脸上的焦痂。

    向之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同火烧,发不出声音。

    木辰连忙取出一只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用简单法术凝聚)的净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向之礼艰难地转动眼珠,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经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尤其是右臂,那股蚀力虽然被新得的纯阳封印暂时压制,但依旧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盘踞在那里,不断散发着寒意与侵蚀感。

    他只能勉强眨了眨眼,示意众人不用担心。

    “别动,你伤得最重,需要时间恢复。”赵千沉声道,“此地灵气狂暴,不适合疗伤,但暂时还算安全。我们已经探查过周围数里,除了些弱小荒兽,暂无强大威胁。”

    向之礼轻轻点头,闭上眼睛,开始以微弱的神识内视己身。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糟糕。

    经脉如同久旱开裂后又遭洪水冲刷的土地,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与能量淤塞,多处窍穴受损。

    星力几乎点滴不剩,肉身也因过度透支和能量冲击而千疮百孔。

    最麻烦的是丹田处的暗金道种,此刻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这是道基受损的迹象!

    然而,在如此破败的“废墟”之上,却也存在着一些奇异的变化。

    首先是右臂。

    蚀力核心被一层淡金色的“阳炎封印”牢牢锁在肘部以下,虽然依旧冰冷危险,但那种随时可能失控反噬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封印之力与源骸净化之力、金晶镇守之力隐隐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其次,是体内多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带着淡淡暖意的金色能量流,它并非星力,也非纯阳魂力本身,更像是两者融合、被《吞噬星金》初步“消化”后产生的某种“本源之力”,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缓缓流淌过受损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一丝丝清凉的修复感,并隐隐与《九转金身诀》产生共鸣,滋养着干涸的肉身。

    最后,是他的神识。

    虽然同样受创,疲惫欲裂,但在那纯阳魂力的浸润和生死边缘的极限锤炼下,似乎变得更加“通透”和“敏锐”,对体内各种能量的感知、对周遭环境的细微波动,都比以往清晰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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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而后立,死中求生。

    这句古语在他身上得到了残酷的印证。

    他现在虚弱到了极点,却也因祸得福,体内力量的“质”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对“纯阳”与“破邪”之力的领悟与应用,已深深烙印在本能之中。

    就在向之礼默默体悟自身变化时,谷地另一侧,那一直静坐的冰蓝色身影,终于动了。

    夜璃缓缓起身,冰蓝微光内敛,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刚刚苏醒的向之礼身上。

    她的气息依旧深不可测,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丝血色,显然通道中的冲击和最后的出手,对她亦非毫无影响。

    “你们醒了。”夜璃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喜怒,“此地乃古界西南‘赤岩荒原’边缘,距离最近的古神据点‘赤铜堡’,直线距离约八百里。距离古魔控制区,更近。”

    她的话语简单直接,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赵千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八百里荒原,对于状态完好的修士或许不算太远,但对于他们这群重伤号而言,无异于天堑。

    而且,靠近古魔控制区,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夜璃殿下……有何打算?”赵千谨慎地问道。

    夜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谷地中央,抬头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暗红色山脉轮廓,湛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在计算什么的光芒。

    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众人,语气平淡:“我需要在此地,恢复三日。三日后,我会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向之礼身上,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至于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反应,径自走回原先的岩石凹陷处,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谷地中一时沉默。

    夜璃的态度明确,暂时同行已不可能。

    她能在通道中出手相助,并告知此地信息,已算是仁至义尽。

    毕竟,她是古魔皇族,与星塔修士,终究立场有别。

    “八百里赤岩荒原……古魔控制区边缘……”赵千眉头紧锁,看向依旧虚弱不堪的众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想安全抵达赤铜堡,难如登天。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娘的,管他什么荒原魔区,等俺老蛮伤好了,一斧头劈过去!”蛮骨瓮声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向之礼听着众人的商议,心中也在飞速盘算。

    他勉强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按在身下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指尖传来大地微弱的脉动,以及一股极其隐晦、却与他体内新生那丝“本源之力”隐隐共鸣的……灼热而锋锐的气息?

    他心中一动,强提一丝微弱的神识,顺着指尖向下探去。

    地下约三尺处,岩石的缝隙中,似乎有一些细小的、呈现暗红色的晶砂在微微发光,散发出的,正是那种狂暴燥热、却又蕴含一丝精纯“金火”本源的气息。

    “这是……赤岩荒原特有的‘赤火金砂’?”向之礼想起《星炼宝鉴》杂篇中关于古界一些特殊矿物的记载。

    此物蕴含金火双属性精华,极其暴烈,难以直接吸收,常用来炼制火系或金系法宝,或作为某些特殊阵法的材料。

    但此刻,他体内那新生的一丝“本源之力”,以及《吞噬星金》天赋,却对这“赤火金砂”的气息,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渴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或许,这片看似贫瘠荒芜、充满危险的赤岩荒原,对于此刻状态特殊的他而言,并非绝地,反而可能蕴藏着快速恢复、甚至更进一步的一线……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