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纸入手微沉,触感冰凉细腻,绝非普通兽皮。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如今已变成深褐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鼠族文字。字迹古朴遒劲,但很多地方已经模糊,边缘还有被烧灼或腐蚀的痕迹。

    夜瞳凝目细看。开篇部分残缺,直接切入了一段关于某种“道”的论述:

    “……戾气凝结,魂体如枷,怨毒缠身,万劫难复。然天道有衡,阴极阳生,有一道,名‘宽恕’。”

    宽恕!夜瞳瞳孔一缩,呼吸几乎屏住。他快速看下去。

    “此道非纵恶,乃**洞悉源本,化解执怨,抚平伤痕,导归秩序**。修此道者,心若明镜,可照见众生痛苦根源,自身须如大地,承载污秽而不染,如甘霖,滋润枯竭而不争。”

    描述与那祭品身上的感觉……隐隐吻合。夜瞳的心跳加快了。

    他继续往下读,残页中间部分缺失了一块,跳到了后面:

    “……万魂之缚,源于极怨。寻常度化之法,或力所不逮,或反遭其噬。唯‘宽恕’之道,以己心之镜,映照彼魂之苦,以己身之载,**分担其痛**,以无我之念,引导其戾气消融……然此过程,凶险无比,宛如以身饲虎,以魂涉沸鼎。盖因怨魂之苦,深刻骨髓,欲解其缚,**行者必亲承其万痛,方有可能化开一线生机**……”

    **“行者必承万痛。”**

    这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夜瞳的眼底!

    “承……万痛……”他喃喃念出,声音干涩。

    几乎在这同时,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深处、从不允许自己轻易回想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心防!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无比清晰**,带着声音、气味、温度的画面——

    昏暗的、布满古老符文的密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灵魂将散的奇异甜香。母亲,那个总是温柔抚摸他头顶、笑容里藏着忧愁的女子,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她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父王(那时还不是鼠王)站在一旁,面色冰冷,眼神里是一种狂热与残忍交织的复杂情绪。几位长老围绕着石台,吟唱着刺耳拗口的咒文。

    然后,他看见,无数道灰黑色的、仿佛由最纯粹痛苦凝聚而成的丝线,从密室墙壁、从地底、从虚空中浮现,**缠绕上母亲的身体**。母亲猛地绷直,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倒映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解脱?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夜瞳当时虽小,但天赋异禀,他能“感觉”到,那是**成千上万枉死魂灵积累的怨毒、恐惧、绝望**,如同最污秽的潮水,**强行灌入母亲的魂魄**!她在**承受**,承受那些魂灵死前最后一刻的极致痛苦!

    “呃……啊……”母亲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哀鸣,身体剧烈抽搐。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角落里的他,那眼神……不是责怪,不是求救,是一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饱含着无尽悲伤、怜爱、以及……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

    她在承受万魂之痛!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力量,而是因为……某种“仪式”?某种“必要”的牺牲?

    画面最后,是母亲神魂波动彻底消散前,嘴唇艰难地嗡动,用尽最后力气,对他无声说出的两个字口型。他一直没看懂,或者说,不敢去深究那是什么。

    如今,对着残页上“行者必承万痛”这六个字,那口型骤然清晰——

    **“归……源……”**

    轰!

    夜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一堆腐朽的竹简上,哗啦散落一地。灰尘扬起,迷蒙了他的视线。

    他袖中那枚“归源”玉佩,在这一刻,**滚烫如火炭**!紧贴着他手腕的皮肤,灼热感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悲鸣般的悸动!

    母亲……也在践行某种“宽恕”之道?或者至少,是类似的东西?她承受万魂之痛,是为了……“归源”?归向哪里?是这残页上说的“化解执怨,导归秩序”吗?

    那父王呢?父王现在所做的,这魂炉,这血祭,这炼制万魂王钉……又是什么?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东西的……**延续**,还是……**背叛**?!

    “别信牺牲……”

    祭品的话,再次回荡。

    如果母亲那样的“承痛”是真正的、通往“归源”的牺牲,那如今这以掠夺和杀戮为目的的“牺牲”,又算什么?

    如果“宽恕之道”真的存在,真的能化解万魂之缚,哪怕需要承受极致痛苦……那黑齿宗千年来的道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甚至,是在**亵渎**母亲和先祖们真正付出的东西?

    无数的疑问、震惊、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夜瞳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此刻苍白如纸,紫黑色的瞳孔剧烈震颤,里面坚固了多年的某些东西,正在出现深深的、蛛网般的裂痕。

    小主,

    他死死攥着那张残页,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这古老的皮纸嵌入掌心。

    许久,许久。

    石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站直身体,抖落满身的灰尘,却抖不落心头那沉甸甸的迷雾与冰冷。眼中的震惊与混乱,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痛苦、迷茫与冰冷审视的复杂神色取代。

    他看了一眼手中残页,小心地将它收起,贴身放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尘封的禁典阁。

    回到自己的石室,他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抬手,激活了传讯符。

    “传令给引魂台守卫。”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冰冷,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的不同,“暂停对祭品‘七三九’的一切刑讯措施。保持监禁,不得用刑,饮食照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是在对下属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父王规定的血祭时辰到来之前……**我要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这个身上带着“宽恕”之光的祭品,面对这绝望的死局,是会像母亲一样选择“承痛”之路,还是……会走出另一条,连这残页都未曾记载的路?

    夜瞳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冰封了多年的心湖,已经被砸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湖水下面,有些东西,正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