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要悟。但人,更要救。

    那苍老的神念,似乎也“听”到了这声梦呓。神念中那浩瀚的悲悯,似乎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深沉。

    月光,开始被重新聚拢的尘霾迅速吞噬,变得越发稀薄,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就在月光即将完全敛去、牛哞声的余韵也渐趋消散的最后一瞬——

    太玄法身(以及太玄本体)都清晰地“看”到,在囚棚外不远处,一道较宽的焦土裂缝边缘,被那最后一缕稀薄月光扫过的地方,**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翠绿色光芒**,猛地一闪!

    紧接着,一株**细若发丝、颤颤巍巍、通体晶莹如玉**的**绿色嫩芽**,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坚硬焦黑的裂缝边缘,顽强地钻了出来**!

    嫩芽只有两片米粒大小的叶子,在残余的月光下,绿得惊心动魄,仿佛凝聚了这片死地对“生”的最后、也是最执拗的渴望!

    然而,这奇迹般的景象,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月光彻底消失,黑暗重新笼罩。那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翠绿的光芒急速黯淡,娇嫩的叶片迅速**枯萎、蜷缩、发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小撮毫不起眼的黑色灰烬,被夜风一吹,消散无踪。

    从生到死,快得如同幻觉。

    但太玄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这片土地被古灵牛哞和月光(或许还有他自身心念变化)短暂“激活”后,本能地、绝望地,向着“生”做出的一次**微弱而徒劳的挣扎**。

    是证明,也是警示。

    证明这片土地深处,确有一丝未绝的“生念”。

    警示这“生念”是何等脆弱,何等容易被这片土地的“死寂”和那邪祭污染的力量,瞬间扼杀。

    月光彻底消失了,牛哞声也沉寂下去。

    囚棚内外,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和干冷包裹。只有风声呜咽,和流民们压抑的呼吸与梦呓。

    太玄法身依旧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边,闭着眼睛。

    但远在深渊石室的太玄本体,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澄澈而坚定的火焰。

    “负重如山,不动如地;耕耘无声,德自生焉……”

    他默念着这新得的十六字口诀,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无穷道韵。

    小女孩的梦呓,嫩芽的瞬生瞬灭,古灵的诘问与指引,流民营地的麻木与苦难,千犁台的邪异,“伪神农”的阴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挑战、所有的重量,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十六个字串了起来,指向了一条清晰而艰难无比的道路。

    夜还深。

    但行者的心,已被照亮。

    夜闻牛哞,道心澄澈。那十六字口诀如同定海神针,让太玄心中那因沉重现实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沉淀为更加坚实的基底。但道悟归道悟,眼前这囚棚里的冰冷、恶臭,还有那小女孩梦中无助的呓语,却是实实在在,硌得人心头发疼。

    月光早已散尽,黑暗重新成为主宰。干冷的风从矮洞灌进来,带着哨音,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凉。角落里那几个流民蜷缩得更紧,牙齿磕碰的“咯咯”声此起彼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这不是单纯的冷,这是**生机被榨干后,身体本能地走向衰竭**的信号。

    太玄法身“坐”在那里,冰冷的玄铁身躯自然无惧寒暑,但太玄本体却仿佛能透过法身的感知,真切地体会到那种濒临冻毙的绝望。

    他不能再仅仅“观察”了。

    心念微动,法身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来模拟生命体征的阵法悄然调整。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温和的**暖意**,开始从它“身体”接触地面的部位,缓缓散发出来,如同地热,无声无息地弥散在囚棚这狭小污浊的空间里。这暖意很淡,不足以驱散所有寒意,却像寒夜里的一个微弱火堆,至少能给这冰窖般的角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生的慰藉。

    同时,他操控法身,极其缓慢、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手腕上那沉重的铁链,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锁链碰撞,发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叮当”声。这声音在寂静中,却惊动了对面角落里那个**一直有些不同**的老者。

    这老者,就是白天在营地边缘警告太玄快走的那位。他同样枯瘦,同样套着骨环,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其他人多了一丝**极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警惕与思索**。太玄法身白日里那番关于“犁是祭非耕”的言论,以及后来跪地抚土、推动犁铧的古怪举动,显然给这老者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老者原本蜷缩着,此刻却微微抬起了头,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隔着污浊的空气,静静地“盯”着太玄法身的方向。

    太玄法身也“回望”着他,没有言语。

    沉默在冰冷的囚棚中蔓延,只有风声和压抑的颤抖声作为背景。

    过了许久,那老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压抑了太久而变得干涩的叹息。他极其缓慢、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般,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墙坐得更直一些,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太玄法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用一种低得几乎像耳语、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了,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你……不是‘野种’。”

    太玄法身微微偏头,依旧沉默,算是默认。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那丝微光似乎亮了一点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也不是‘神耕殿’的探子……他们身上,没有你这种……‘静’。”

    这种“静”,不是麻木的死寂,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包容周遭一切混乱与痛苦的深沉安宁**。这是《宽恕无上心经》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质,即便隔着法身伪装,也瞒不过某些直觉异常敏锐、且对“神耕殿”那套充满戾气与恐惧的氛围极度熟悉的人。

    太玄法身依旧没有回答,但那种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奇特的交流,一种**无声的信任建立**。

    老者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在积攒力气。然后,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久违的**倾诉**欲望:

    “夜冷……骨头都要冻裂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太玄法身说,“人老,血也快干了。”

    太玄法身闻言,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它用戴着铁链的手,极其笨拙地,在怀里(模拟)摸索着——这个动作自然是假的,但意念沟通之下,远在深渊石室的太玄本体,已从玉佩中取出了一个不大的、用某种兽皮缝制的水囊,里面装着从灵田空间取的、干净清冽的泉水。

    法身的“手”从怀里“掏”出了这个水囊——在老者眼中,这水囊凭空出现得有些突兀,但在这朝不保夕、时刻面临死亡的环境里,谁还没点藏东西的保命本事?他并未深究。

    法身将水囊递向老者。动作很慢,带着铁链的拖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