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云天在昏暗连绵的山峦间化作一道流光,疾速飞驰。

    他神念铺展向后,能清晰感知到那两股阴冷晦涩的恐怖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再次逼近至千丈之内。

    他无奈一叹。

    下一刻,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缕细微的金色电弧自脚下骤然亮起!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在原地炸响,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雷遁术!

    一遁之下,人已在千里之外,险之又险地将那两头暴怒的炼虚鬼物再次远远甩在身后。

    云天的脸色,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脑海中回溯着方才冲入幽魂谷,引诱这两头鬼物的那一瞬间。

    在冲入谷内的刹那,他便对其中一头鬼物,悍然发动了自己以往百试不爽的杀招。

    神魂刺!

    无形的魂力尖锥凝聚成型,撕裂虚空,直取那鬼物魂火。

    可结果,却让他心头一沉。

    那无往不利的神魂刺,在触及鬼物体前三尺之地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层坚韧而无形的壁障。

    那壁障之上,流转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应到的玄奥气息,正是法则之力的雏形。

    神魂刺穿透那层无形壁障后,威力竟被削减了近七成!

    剩余的三成魂力虽然依旧刺入了鬼物体内,却仅仅让那头炼虚鬼物身形一滞,魂火剧烈波动了片刻,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无声嘶吼。

    前后不过三息的工夫,那鬼物便已恢复如常,滔天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也正是这一下,才让它与另一头同伴鬼物,对他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

    这次出手,让云天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一个无比清醒的认知。

    在幽冥鬼界这种更高阶的界面,面对炼虚境这等已经开始触及法则层面的存在,自己曾经赖以出奇制胜的诸多手段,其效果已然大打折扣。

    化神与炼虚,看似只隔了一个大境界。

    但其间的差距,已不再是单纯元力与神魂的量变,而是涉及到了“道”与“法”的质变。

    云天一边做着总结,一边驾驭遁光疾速飞遁。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远离“幽魂谷”足有万里之遥。

    四周的景物愈发荒凉,连低阶的游魂都难以见到,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

    云天心中暗自思忖。

    下一刻,他飞驰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悬停。

    他缓缓转过身,收敛了所有气息,就那般静静地立于虚空之上,等待着那两头追杀者的到来。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转换。

    不出十息。

    两道漆黑如墨的流光划破天际,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出现在云天的视野尽头,并以惊人的速度拉近。

    那两头炼虚境鬼物,终于追了上来。

    它们看到云天竟然停下不逃,空洞眼窝中的魂火,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跳动起来,散发出的气息愈发狂暴。

    在它们简单的灵智中,眼前这个渺小的化神修士,无疑是在挑衅它们的尊严。

    两头鬼物没有丝毫迟疑,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漆黑的闪电,鬼爪之上凝聚出森然的乌光,直取云天头颅与心脏!

    就在它们即将触及云天身体的刹那。

    云天的眼眸深处,一道古老而沧桑的竖瞳虚影一闪而逝。

    烛龙血印,万化凝空!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云天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两头气势汹汹的炼虚鬼物,身形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了半空,连带它们脸上那狰狞暴虐的神情,都清晰地定格。

    只是,这一次神通的施展,远没有以往那般轻松惬意。

    云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元力与神魂之力,正以比以往快上一倍的速度疯狂消耗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两头被定住的鬼物,身体周围那层淡淡的法则之力,竟在与他的时间法则之力进行着顽强的对抗。

    它们的身体,在凝固的虚空中,正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剧烈地颤抖着!

    “最多……三息!”

    云天心念电转,知道这已是极限。

    但这,足够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鬼魅般地出现在左侧那头鬼物的身前。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豆大的、呈现出混沌灰色的灵焰,无声无息地渗透而出。

    没有惊人的热浪,没有狂暴的气息。

    那缕灰色火焰,就仿佛是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点尘埃。

    云天只是将这根萦绕着灰色火焰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头炼虚境鬼物的额头之上。

    没有爆炸,没有嘶吼。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足以让寻常化神修士闻风丧胆的炼虚境鬼物,在接触到那缕灰色火焰的瞬间,其坚逾精钢的鬼体,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了无声的消融。

    小主,

    从额头开始,那片混沌的灰色迅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鬼体、魂火,还是其周身缭绕的法则之力,尽数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它就那样在凝固的时空中,无声无息地,被彻底抹去。

    仿佛,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与此同时,三息已过。

    “咔嚓!”

    空间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万化凝空的神通,效力终结。

    右侧那头鬼物,瞬间从凝滞中恢复过来。

    它第一时间便感应到,自己同伴的气息,竟然……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它那纯金色中略带一丝紫意的魂火,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又猛地膨胀开来,剧烈地狂跳。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名为“恐惧”的情绪,第一次占据了它全部的灵智。

    它看向云天的眼神,再无半分暴虐与贪婪,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没有任何犹豫。

    这头炼虚境鬼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啸,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比来时快了数倍的黑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疯狂逃遁而去。

    云天静静地看着它消失在天际尽头,并未追击。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个活着的“信使”,远比两具尸体更有价值。

    它会带着对自己的极致恐惧,将“两头炼虚鬼物追杀一名化神修士,结果一死一逃”这个荒诞却又真实的结果,无形中扩散出去。

    而许昆他们,只会从这头逃回去的鬼物身上,得出一个结论——那名孤身引怪的“道友”,已经连同另一头炼虚鬼物,一同陨落在了这场惨烈的搏杀之中。

    自此,那个来自转轮城的化神后期中年鬼修,已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云天身形如一缕青烟,悄然落入下方荒原中一处不起眼的乱石丛中。

    他没有丝毫停顿,神念微动,九杆阵旗便无声无息地飞射而出,没入四周的石缝与土地。

    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无形波动荡漾开来,将他与这方圆十丈的空间,彻底从这片天地间剥离。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双手掌心各自扣住数块极品阴石,冰冷而精纯的阴属性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经脉涌入他几近干涸的丹田气海。

    《混沌道经》法门自行运转,疯狂地炼化着这股外来能量。

    看似前后只动用了三招秘术,一次神魂刺,一次万化凝空,一次混沌火。

    但其中的凶险与消耗,却远超他以往经历的任何一场厮杀。

    尤其是为了定住那两头炼虚境鬼物,施展“万化凝空”时,体内的混沌元力与神魂之力,几乎是在瞬间被抽去了三成。

    更让他心生凛然的是,那两头鬼物周身缭绕的法则之力雏形,竟能与他的时间法则产生对抗,使得神通的效力大打折扣。

    这便是更高阶位面的天道法则压制。

    化神与炼虚,一境之差,判若云泥。

    这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多寡,而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云天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此次出手,为他敲响了警钟,也让他对未来的道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两个时辰后。

    当手中最后一枚极品阴石化为齑粉,云天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他体内的元力与神魂之力,已然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眼眸深处精光内蕴,比之战前更添了几分凝实与深邃。

    他起身收起阵旗,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没有丝毫留恋,继续向着广袤的南方疾遁而去。

    ……

    接下来的路程,印证了那三株五万年份灵药换来的地舆图的价值。

    玉简中的地图详尽得令人发指,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绝地险境,更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示出了沿途强大鬼物的盘踞之地。

    云天按图索骥,驾驭遁光在错综复杂的山脉与荒原间穿行。

    他如同一位幽灵般的旅者,总能在即将闯入某个炼虚境、乃至合体期鬼物领地的前一刻,精准地调整方向,从其势力范围的边缘悄然绕过。

    五百万里的漫漫长路,他竟走得异常顺利,再未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挠。

    旅途并非只有枯燥的飞遁。

    一路上,他也见到了许多挣扎求生的人族鬼修。

    他们或聚集成小型的部落,在某处天然汇聚的阴灵脉旁,用兽骨与泥土搭建起简陋的村寨。

    或以家族的形式,占据着某个易守难攻的峡谷,开辟出种植阴属性灵草的药田。

    这些鬼修,无论男女老少,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与天争、与地斗的悍勇与坚韧。

    他们面对的,是无处不在的阴魂恶鬼,是匮乏的修炼资源,是这片土地上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绝望。

    可即便如此,云天从他们眼中看到的,依旧是对求道长生的热切渴望。

    这种顽强的生命力,让云天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过客,偶尔会在深夜降临某个部落外围,用神念默默观察一夜,第二天天亮前便悄然离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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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赶路与短暂休整中飞速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已是半度春秋。

    对于云天,这五百万里的距离,也足足耗费了他近半年的光阴。

    三天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剧变。

    原本随处可见的低阶游魂,消失了。

    那些在荒野中嘶吼的恶鬼,不见了。

    就连风中夹杂的,属于各种生灵死后残留的怨念与气息,也变得荡然无存。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纯粹的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片地域内所有的“活物”,无论是生是死,都彻底抹去。

    云天心底不由得兴奋起来。

    如此环境,没有任何外物打扰,对他进行长期闭关,领悟轮回法则,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可与此同时,一股源于神魂深处的警兆,也油然而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种连鬼都不敢踏足的绝地,其本身所蕴含的凶险,恐怕远超任何强大的鬼物。

    他放缓了遁光,神念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又往前飞行了数千里。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目光凝重地望向前方。

    前方的地平线上,不再是连绵的山峦或无尽的荒原。

    那里,是一片呈现出暗红色的土地。

    天空,也不再是万年不变的灰败,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所笼罩,那黑雾翻涌不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如同凝固的墨汁。

    暗红的大地与漆黑的天幕交接之处,形成了一道令人心悸的、泾渭分明的界线。

    那里,便是地图上标注的终点。

    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