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抬手,在纸上粗粗地勾勒出了几根线条。

    她凝神,先是勾了轮廓,而后开始填充细节。眉毛、眼睛、鼻梁……

    一笔一笔,速度不快也不慢,手腕动着,一点一点描绘他的五官。

    她的脑海里仿佛有对象清晰的样子,笔触并不犹豫,还自行调整了一些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被拉长。

    四十分钟后,蔺澜萻慢慢地在右下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an」。

    笔尖顿了下,她又写道:「2024年12月12日,随缘路,挚爱咖啡」。

    素底墨画——

    男人身体上每一处瘦削而又简明的线条都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光影交错纵横。

    她将笔插回笔筒,纤细的指尖在上面慢慢划过,停留在画中人的眼睛。

    像。

    不像。

    有点像?

    “嗡——”

    正思索间,案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蔺澜萻侧过眸。一条信息来自妈妈。

    「你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

    第8章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容易

    蔺澜萻收起画本。

    葱白似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下,停在信息界面。

    回想这段时间同蔺家和妈妈的三方博弈,她眉心微澜。

    当初爸爸不顾家人反对执意结婚。蔺老爷子厌恶二儿子的叛逆,更不喜廖静兰这个儿媳,几乎就是放逐了他们夫妇。

    后来蔺蓝芙出生,因为是蔺家的第一个孙女,老太太把她要到了身边。

    大房和三房为讨老爷子欢心,向来顺他意。因而,除了被两老养在膝下的蔺蓝芙,二房并不受蔺家所有人待见。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一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然而六年前,蔺善文意外离世。这个家陡然没了支柱。

    廖静兰受不了蔺家人对她的轻鄙,不堪忍受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在丈夫离开的第二年再婚了。彻底跟这个地方撇清干净。

    所谓“彻底”——包括三个女儿。

    老大还是跟着祖父母,蔺岚萱被三房收养,老二则一个人生活。

    一直以来,蔺澜萻其实理解妈妈的选择。

    因为性格的关系,廖母需要某种安全感,她要在精神上找到一个支撑才能生活。只是这个“支撑”,不会是她,亦或者姐姐和妹妹。

    也许爸爸也是了解的,更了解蔺家,所以才会有那样的遗嘱……但不管怎样,妈妈能拥有新的生活,总是他们欣然所愿。

    然而那天,她带了妈妈喜欢的糕点去看她,却听到了她和小萱的争执。

    廖母原是很秀气的女人,说话也不会大声。可那日,她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没错,我是要卖了它们!”

    “那些画留着除了占地方还有什么用?现在难得有人想要,为什么不卖?”

    “是,我只是代理!可那只规定了不能损害继承人的利益。这么说吧,画已经公证过市场价,加起来也就上万。现在卖给那位汪老板却能得到十来万。你们不吃亏!”

    “你二姐不会同意?怎么,她还能跟我闹不成?再说守着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好歹为我想想。”

    “小萱,不要怪妈妈。我没有办法……你继父他又欠了一笔钱,妈妈实在是没办法。”

    “离开?不行的,你弟弟才2岁,他不能没有爸爸没有家。再说我一个人带着小宇怎么生活!”

    “他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赌了。”

    “你看你大姐她早就放弃了继承权,那几幅去年就出掉了。没想到那位汪老板还有意向收了余下的画,既然这样……”

    …

    在蔺澜萻记忆里,妈妈是柔弱但十分温柔的妈妈。她想妈妈也是爱爸爸的,只是没办法独自一个人罢了。所以她从没想过,会听到她如此评价爸爸留下的画。

    根本没有价值?

    守着这些没有意义?

    蔺澜萻错愕又难过。

    妈妈竟是这样想的?她难道不知道父亲想开画展的心愿,她知不知道 其实那幅画是为了……

    然而蔺澜萻最终也没有上前。

    她本可以推门而入,据理力争,可是她看到了母亲被生活浸泡得憔悴而老态的脸。

    原本被呵宠在掌心的女人,不知何时眼尾有了深深的皱纹。她满脸疲态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靠在门框上,背脊消瘦。

    近几年大家的生活越发辛苦。

    她已经,很累了。

    这个世界上,大约谁都不容易。

    如果自己还能坚持,就多给予一点体谅与温情吧。

    更何况,那还是家人。

    蔺澜萻转过身,慢慢捏紧了拳头。

    不管妈妈是真那么以为,还是逃避……要是那样能让她觉得活着容易一点的话,就不要再为她添加痛楚了。她还有眼下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