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抽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挣脱。

    反倒是伸出另一只手放在裴绪的头上,轻轻的触碰着。

    声音柔的如同山涧细流划过鹅卵石:“阿绪乖,什么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呢。”

    许是这句话太过柔软,裴绪渐渐松了嘴里的力道,愣生生的抬头看她。

    眼底是清醒后的迷茫。

    他眼底的猩红已经悉数褪去,只剩下清透的墨色,红润的嘴角沾了血迹多了几分靡丽的色彩。

    对上阿福的视线,他才反应过来一般匆匆低头,看见手背被咬的鲜血淋漓的模样,他顿时慌了。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裴绪焦急的想用袖子擦去阿福手背上的血迹,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又撤开。

    想了片刻,毫不犹豫的埋下头。

    不同于刚才的撕裂的疼痛,温热瞬间包裹。

    阿福愣了。

    好一会儿她才出声,声音干巴巴的:“不,不用了。”

    两人回到裴家,裴世安已经安排好了裴娘子的下葬事宜。

    看着裴绪抿紧嘴巴一句话不说的模样,裴世安冷哼了一声:“怎么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你娘下葬完了你才回来呢。”

    庭院里还有在帮忙没走的街坊,看见裴绪,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想起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又想起之前裴娘子总说裴绪是个好孩子,街坊们终是没开口。

    按照大周朝的下葬事宜,一般来说逝世的人可以在逝世当天停置在家里,以寄托亲人的思念,可是裴世安以天气渐渐炎热应及时下葬为由,而请了抬棺的人准备即刻下葬。

    裴娘子下葬期间,裴世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来帮忙的街坊邻居们都觉得裴世安情深义重,反倒觉得一句话没说的裴绪,有些白眼狼行径。

    一捧捧泥土遮盖了黑色的棺,同时也遮住了裴绪眼底的光。

    阿福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言未发的模样,心口终是疼了一下。

    第7章

    裴娘子去世的那几天里,裴绪几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裴世安“为表悲痛”,每日都在家里看书,好似经过娇妻早逝以后,便忽然醒悟了一般。

    一直到第三天。

    一大早裴绪便不见了人影。

    他早早的蹲在大清巷的药铺门前,守着人开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之前给裴绪抓药的药童藕生才搬动了门板开门。

    裴绪立刻凑上去。

    黑眸紧紧盯着他:“我想看一下你们出药材的清单。”

    昨日傍晚回来,那藕生因为不小心弄湿了药材清单本,被掌柜的大骂了一顿才睡去,没想到今天一早又有人来问。

    顿时没好气:“什么清单本?你说看就看呐!”

    裴绪也没恼,只是进了药铺,目光紧紧的锁定住不远处存放两面针和三叶花的药柜。

    “你不给我看也行,三天前的事情你总该还记得,那日我带了药单要你抓药,里面有一味药材叫两面针,我特地嘱咐过你,你到底抓错没有?”

    听完裴绪的话,藕生心里更是不满。

    他作为药童,还是星河镇最大药铺的药童,难不成还不认得药?!

    “去去去一边儿去,别打扰药铺的生意才好,一大早的就遇见你这个说话奇奇怪怪的小子,真是晦气!”

    藕生作势驱赶,却被裴绪一把抓住。

    “我在问你的话!那日你到底抓错过没有?”

    裴绪微微提高了声音,引得在楼上吃早饭的掌柜的探头查看。

    一看见是裴绪,他连忙下来道:“是你啊,你想看药材出入清单的话估计不行了,藕生昨晚上不小心弄湿了几页,现在还在楼上晾着。”

    “反正是三天前的事儿,藕生应该还记得。”

    听见掌柜的这么说,藕生也不敢在敷衍,仔细想了想说:“我确定抓的是两面针啊,我自小在药铺抓药不可能抓错过,而且你那天嘱咐我后我还特地看了看,没出错的。”

    “是药有问题吗?”掌柜的问。

    裴绪抬头:“你既然确定没有抓错过,那你这店铺里的三叶花可是售出过?”

    “没有啊,三叶花买的人很少的,平时店铺里也只有一点点,每天早上开门前我都会将所有的药材清点一遍,三叶花我记得很清楚,从进了三叶花到现在三个月了一点都没有卖出去。”

    “那在我那日买回去以后,就没有一个人来问过?”

    “没啊。”藕生老实回答,有点懵,“怎么了吗?”

    “星河镇还有其他药铺卖这种吗?”

    裴绪抿紧了唇,脸绷得紧紧的。

    “没有。”掌柜的回答道,“这三叶花体寒的人不能吃,一般买来用的都是泡水喝祛火,可三叶花价格稍稍偏贵,好些人都愿意用猪叶藤来代替,所以整个星河镇我敢说只有我家药铺在卖。”

    听掌柜的说完,裴绪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道是过了好久,他才艰难的转身离开。

    ……

    自从裴娘子去世,阿福就觉得裴绪好似换了一个人。

    情绪更加内敛,有时候板着脸不说话的模样阿福自己看着都怵。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了宣历十六年,裴绪参加了童生试。

    半个月前因为一场童生试,星河镇热闹了好些日子才恢复之前的模样,而现在放榜日到了,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

    隔着偌大的庭院都能听见外边的谈论榜单的声音。

    裴家。

    “看时间衙门那边应该也放榜了吧,你还不去看么。”

    阿福自言自语了一番,又看了看还在几步开外认真临摹字帖的裴绪,想了想走过去。

    百无聊赖的也跟着拿了一张纸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

    写完了,递到裴绪的面前。

    少年的余光瞟了一眼,而后提笔的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他提笔在阿福写字的纸上圈出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字。

    递给阿福,声音浅淡:“抄十遍。”

    “……”

    阿福的脸瞬间垮下来。

    “可以不抄么。”阿福垂头丧气的蹲下来,抱住桌子腿儿。

    她就不该提醒裴绪这个小兔崽子今天是放榜日的!

    阿福觉得,裴绪现在越发的喜欢折磨她了。

    不然为什么总是罚抄她写字?

    “不可以。”裴绪放下笔,看了阿福一眼朝里间走去,声音不远不近,“如果你想抄五十遍,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我抄,抄还不行么。”阿福闷闷的道,“那你不去看县衙前看榜单么,我都在院子里听外边的人说了一天了。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嗯,我好奇,所以走吧。”

    裴绪净完手出来,示意阿福跟上。

    阿福跟在身后出了门,看着不远处身材拔高了许多的少年,第一次察觉到裴绪长大了。

    小时候精致可爱的脸现在逐渐褪去稚嫩,显现出清隽来,也怪不得有时候上街去总有一些小姑娘偷偷的看他。

    想到这里,阿福又苦恼了。

    过了这几年,她还是当时的十五六岁的模样,镇上有好些媒婆上门来给她说亲,阿福听得一脸懵,只看见裴绪的脸色像淬了冰一样。

    后来她便以受裴娘子所托帮助裴绪这事儿才堪堪遮掩了过去。

    但庆幸的是,裴绪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她总是跟着他,以及四年过去她为何一点变化也没有的事儿。

    到了衙门公示处,放榜的名单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吵闹的不停。

    裴绪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总是准确无误的引起他心里的不适。

    考试的名次他心里有数,可偏偏为了配合认真的不行的阿福,裴绪还是要装作很感兴趣很好奇的模样。

    果然,看清他眼底的光,阿福就兴冲冲的冲进了人群。

    她喜欢热闹,人间的热闹喧哗是仙山的不能比的。

    阿福艰难的挤进重重人墙,在几张密密麻麻的榜单里,从最后一张开始找,眼睛都看花了,才在第一张榜单的第一位看见了裴绪两个字。

    “阿绪!阿绪!你是第一名!”

    以后裴绪就是廪生了,比裴秀才不知道优秀了多少!

    站在人群外的裴绪,眼神无奈的看着挤在人群里高兴的跳起来的阿福,强压下嘴角的笑意。

    见阿福扒开人群过来,裴绪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