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祝神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笑着问,“我的,还是贺兰小公子的?”

    贺兰破不理他,开了他脚腕的铐子转而抬头去开他大腿的。

    腿内景况一览无余,贺兰破本想装作视若无睹,到底还是没忍住从桌上摸了帕子替祝神擦干净。

    祝神嘴上又犯浑:“何苦擦?反正入夜也要脏的。”

    话没说完,腿环“咔哒”打开,贺兰破起身,拦腰将他抱了起来,朝东侧浴房而去。

    祝神习以为常,窝在贺兰破双臂,胳膊搭上贺兰破后肩,懒洋洋叹了口气:“捡个弟弟就是好,苟且完都能脚不沾地去洗澡。”

    “……”

    贺兰破对他这些刻薄话早已练就一身铜墙铁壁,任你滔滔不绝,我自无动于衷。

    路过门前,方见一院桃花繁华得遮了远处云山头,园中春光大好。

    祝神眼珠子一转:“若是何时能放我下山去走走就更好……”

    “你哪也不去。”贺兰破终于开口。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祝神到底不甘心,收了笑,试图说服道:“小鱼……”

    “祝神,我说了,你哪也不去。”

    贺兰破垂下眼来,身侧夕阳入室,他的五官在面容上自成光影。这般凌厉似天工雕琢的眉眼,此刻冷冷看着祝神,神色间毫无让人商量的余地:“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三遍。”

    祝神不再吭声,食指指尖在贺兰破背上无意识地打圈。

    “收起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贺兰破到了地方,将他放入药池,“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也去不了。”

    小兔崽子。

    祝神阴着脸,看看没入腰际的漆黑药池,趁贺兰破半跪在背后给他束发,手放水里,蓦地朝后一扬,掀起一扇水花。

    贺兰破微微偏头,毫不费力躲开。

    甚至连手上束发的动作都没停。

    祝神:“……”

    第三十八次偷袭失败。

    头发束好,贺兰破从壁上牵了链子过来给祝神戴上手铐。

    祝神听之任之,反抗不过,闭眼假寐。

    药池是温热的,这会儿床事带来的后劲才刚过去,他脸上恢复了平日的苍白。祝神身上总缺着寻常人该有的气色,整张脸找不到红润的地方,就连唇色也比普通人浅淡。因此他那两道细长的眉毛倒显得稍黑些,连带着长而密的睫毛亦是。人们看他时总先他的眼睛,那是他脸上最浓墨重彩的地方那样好看的睫毛所依附的眼睛惯不会叫人失望。

    祝神的眼睛在眉骨下长得深邃,偏偏瞳孔是淡色的,日光强些的时候看,便很难捕捉到他的眼神。

    不知道什么样的母亲能生出这样容貌的孩子,十六声河有明里暗里的谣言,说祝神是从妖精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只有妖才有资格继承这样一双跟狐狸一样的眼睛。

    一个妖,也敢取名为神?神可不会长出这样一张多情脸。

    是以祝神还有一个外号,比起喜荣华的祝老板更声名远扬的一个称呼,叫祝狐狸。

    祝狐狸在山上被关了一个多月,叫天天不应,到地地不灵,快憋屈成祝死鱼。

    侍女提前在屋子里点好了香,贺兰破看了会儿祝死鱼不肯睁开的眼皮,看完一滴水珠从祝神的鼻梁滑向鼻尖最后落入池子里,起身出去忙自己的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顶桃花一片红,山下却是乾坤未定消长中。

    千百个日月轮转人世更迭,无数统治者掌权又没落,而今中原未定,上古世家坚持着那一套自上而下的礼法自恃孤高,外部数不清的“新小世家”拥兵自立,士农工商不分阶级,只笑贫来不笑娼,偏偏又有血统崇拜,皆以世家为尊,冠个古姓就是投了个好胎,生来高人一等。大陆四处战火连天,今日结为盟友明日便是仇敌,各城百姓一觉醒来头顶又是一个姓氏的太阳。

    这便是礼乐半崩、斯文扫地、金戈铁马的沾洲。

    沾洲之中,有一片鱼龙混杂的安乐乡。因自古在交接地带,不受管束,流窜着许多身份不明隐姓埋名之人,做着许多不清不楚你知我知的交易,唤十六声河。

    十六声河里最大的酒楼,叫喜荣华。

    喜荣华有三个掌柜,最年轻漂亮的那个排行老二,名叫祝神。

    祝神在床上床下被折腾三两个时辰,一身力气用尽,进入热气氤氲的药池,刚开始还装睡,没几刻钟就昏昏沉沉做起梦来。

    梦里是贺兰破八岁的模样,尚不及他腰那么高,整天臭着个脸,跟着身无分文的他四处流窜。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祝神走前边,贺兰破不情不愿跟在后头,路过一片瓜田,祝神听见贺兰破喊:“喂。”

    又不叫哥哥。

    祝神装听不到。

    “祝双衣。”

    祝神抱着剑转身:“干吗?”

    贺兰破扫一眼他身后的瓜田:“你不渴吗?”

    小别扭怪。

    明明是自己渴,非要问他渴不渴。

    祝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本想笑他两句,近了前看清贺兰破双唇都干起了皮,一下子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可真是世间第一不会带孩子的人。

    “渴了?”祝神抓着贺兰破两条胳膊,胳膊太细太瘦,贺兰破的袖子空空荡荡,“是不是想吃西瓜?”

    贺兰破知道他没钱,别开眼:“有水就行。”

    可是祝神不仅没钱,连水都没有。

    祝神抱着贺兰破悄悄绕到瓜田后头,给贺兰破偷了个西瓜。

    刚刚得手,被远处瓜农举着镰刀一声大喝:“干什么呢!”

    十七岁的祝神一手扛着贺兰破,一手抱着瓜,在田埂上拔腿狂奔。

    西瓜他们留一半卖一半,一半卖了五文钱,祝神拿四文给贺兰破买了两个包子。

    那晚他们在破庙里吃瓜,吃着吃着,祝神问:“小鱼,跟着哥哥……日子是不是特别不好过?”

    贺兰破慢慢啃着瓜,好一会儿才说:“比其他人好一点。”

    “其他人?”祝神问,“其他人是什么人?”

    贺兰破想了想,说:“除你之外,都是其他人。”

    --------------------

    看文前容我再重复一遍简介最后两行:

    受万人迷/有炮灰攻

    谨慎看文/以免被创

    人名地名种族名世界观全架空,非常放飞,不要考究(说完就跑)

    第2章 2

    是几时沦为笼中雀的?

    事情还得从数月前说起。

    那是卯元329年一个秋天的傍晚,天高气爽,檐下残雨不断,十六声河一条街的铺子,有生意的忙得热火朝天,没生意的便自顾搬了长凳临街坐着,与三两邻舍一起摇摇蒲扇话话家常,听雨声中一片悠然。

    过了饭点,喜荣华大堂只剩几个听曲看戏的散客,跑堂伙计十三幺得了闲,肩上搭着干抹布,手里提着茶壶,有人招呼就提脚上去添茶,没人招呼,就自个儿靠着柱子,同茶客们一起眯眼看戏。

    喜荣华的戏可遇不可求。

    掌柜的多数时候是请说书先生镇场,只偶尔一个月也碰不着两天人少的时候,天气舒快,唱戏的角儿愿意登台献两嗓子。说是献,更像自己过过唱戏的瘾,顶多一出折子,角儿自己唱舒坦了,就走了,换其他人登台。

    最精绝不过一出《南乡子》,据说曲子是喜荣华二掌柜祝神所作,这会儿正唱到上片: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管弦交错,盖住了外头的动静。

    十三幺眼睛追随着台上风华万千的角儿,听得魂梦颠倒,好不恣意。

    正是停白的当儿,门口传来一声惨叫。坐在大堂的看客循声望去,还没看清状况,只见一人影从外头被踹飞进来,窝着后背撞向临门的饭桌。

    本就寥寥无几的客众如鸟雀惊起,忙不迭逃到边上,一半都溜出了门去,不敢招惹是非。

    十三幺急追道:“!还没结账!”

    一语未落,门口出现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这人一身蟒纹织银马面,玄色上衣配刺绣护腕,腿长肩阔,腰身窄瘦,脚踩一双麂皮六合流云靴,手拿一把五尺乌金苗刀,刀鞘嵌着十一颗指腹大小的宝石,颗颗稀世孤品。

    再往上看,不过一副十七八岁的面孔,世间一等俊俏模样,眉如飞剑,眸若点漆,头发一丝不苟束于头顶的墨冠,墨冠两侧分别一束黑蚕丝绞合而成的流苏,自耳后垂到肩前,尾端结一个穗子,满身的贵气。虽说年轻,却无半点可以亲和的少年朝气,神色疏漠,眉眼冷淡,浑然一个孤傲肃杀的世家公子。

    十三幺迎头撞见进门的人,蓦地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生生止住话头,随来者跨槛进门的动作而步步倒退。

    他先回头望了眼台上的角儿。

    对方不紧不慢,朝胡琴手扬了扬折扇,示意曲子别停。

    吹拉弹唱的一应看呆了,经这么一点,又奏起乐来。

    十三幺摇头叹了口气,只能摆出姿态赔笑:“客官您”

    贺兰破径直从他跟前走过,没给一个眼神。身后十几个随从亦是。

    十三幺讪讪收了嘴。

    早前被踹进来的那人卧在地上,捂着肚子,缓过气来,动了动,像是要爬起来。

    还没起,被踩着脸一脚干趴下去。

    贺兰破就着旁边长凳坐下,把刀放桌上,脚在那人脸上碾了碾。

    十六声河秋雨断断续续,一条街上石板都积着水,这双麂皮靴子硬是一点脏污都没沾。

    十三幺扯了扯嘴角,难受得像自己的脸也被这么碾了几下。

    那人滚了一身泥灰,估摸着是被追杀一路,又或是被贺兰破像猫玩耗子一样折磨了一路,总之一身臭气,血混着泥,头发乱如枯草,本就遮了脸,如今被贺兰破踩着,话也说不清了,只听他“呜呜”半天,才勉强喊出一声:“贺兰少爷……”

    贺兰破微微抬脚,他便一骨碌跪起来,连带着抱住贺兰破的脚脖子,跪端正了,方安安稳稳捧着贺兰破的靴子踩在自己肩上。抬起头时,一张脸早已是鼻青脸肿皮开肉绽,却还不忘对贺兰破谄媚笑道:“贺兰少爷。”

    容珲本在后院卸菜,听见动静便从穿堂出来,走到过道,先冲大堂喊:“十三幺,发生什么事儿了?”

    说完,一进大堂就看见贺兰破大半个背影,被身后侍卫挡了个七七八八,脚下跪着那汉子倒能瞧得更清楚些。

    他大步流星过去,同时指着他们呵斥:“干什么呢!在喜荣华闹事,有没有规矩!”

    一面说着,一面走近了,恰同掀起眼皮的贺兰破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