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一步,提醒道:“二爷,到时辰吃饭了。”

    祝神在贺兰破怀里动了动,像是还想睡,瓮着声儿说:“……不吃。”

    “好歹先把药吃了,再……”

    祝神把被子往头顶一掀,整个人都盖在了底下。

    是一根头发丝儿也不想多听一个字。

    容珲:“……”

    贺兰破用手指挑起被子一角,免得闷着祝神:“让他睡吧。”

    容珲叹气:“他就是不想吃药!”

    以前在喜荣华,全客栈没人惯着,祝神一日三餐总被盯得很紧,连药也是陆穿原亲自配好嘱咐下头人守着吃完。大掌柜说一不二,祝神挣扎无用,浑水也摸不了鱼。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便装得比谁都听话,说让吃药绝对一口不落。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出来,狐狸尾巴藏了一天,前一晚还勉勉强强给容珲面子乖乖吃了顿药,这会子仗着有人撑腰,更肆无忌惮不肯吃了。

    贺兰破说:“什么药,拿来我看看。”

    容珲递了药。

    贺兰破拔出塞子,不动声色地倒出两枚在掌心,又还回去,接着朝桌上茶水瞧了一眼。

    容珲心领神会,退回去端了茶过来。

    贺兰破又轻轻推了推祝神:“祝神?”

    祝神懒懒把眼睁开:“做什”

    话说到一半,被贺兰破用指腹抵着一枚药丸送进嘴里。

    嘴唇短暂地触碰到贺兰破指尖温度后,舌尖便传来一阵苦涩,祝神醒了觉,一脸不悦。

    贺兰破顺势接过容珲手中茶水:“喝了就不苦了。”

    祝神缓缓抬眼,要死不活地往他脸上一盯不管是八岁还是二十岁,贺兰破永远是这样,做了得罪人的事也面色如常,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甚至情绪和神态都没有一丝波澜。

    石头扔水里还能听见个响,祝神瞪着贺兰破,对方是一点儿心虚也没有。

    苦味在嘴里化开,他先坐起来,就着贺兰破的手送了药,随后掀开被子下床,对那副他抱着闻了一夜的身体不再有丝毫留恋。

    容珲从贺兰破房里果真拿来些随军厨子做的糕点,虽说为了便于储存做得不甚细腻,总归比祠堂的伙食好些。

    祝神漱过口,披了衣裳,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问容珲:“今早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见着哪间屋子牌子变白了?”

    “白牌子?”辛不归正伺候贺兰破洗脸,一面递着帕子一面转过来,“今儿我去看老五和李折,他们门口的牌子就翻到白面了。”

    祝神问:“他们有什么异样吗?”

    “异样倒是没有,一顿饭吃六个馒头。”辛不归回忆着,又觉着哪儿别扭,“但昨天还求爷爷告奶奶地求我们放过他们,今早又无所谓了。”

    容珲听着,点评道:“这是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对。”贺兰破在旁边擦手,开口道,“老五如此尚且不说,李折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辛不归应和,“李折贪财怕死,光被我们追那一路就不知道逃过多少次,昨夜那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就坐以待毙了?”

    容珲说:“难不成有跟你们谈判的条件了?”

    “要是有,又何苦折腾这两个月。”祝神放下点心,“贺兰小公子,不妨带他们过来看看。”

    上了床是“给我闻闻”,下了床就是贺兰小公子,贺兰破不咸不淡地扫了祝神一眼,把帕子往盆里一扔,转身领着辛不归走出去:“这就去给祝老板抓人。”

    容珲目送人出门,扭头问道:“小公子这是生气了?”

    祝神正要喝茶,一脸莫名其妙:“有吗?”

    那边两个人走在路上,贺兰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辛不归亦步亦趋跟走后头:“公子你慢点!”

    贺兰破停住脚,从手里捏出一枚小药丸拿给辛不归:“找个瓶子装起来,回去找人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

    辛不过不明所以地接过,放眼前看了看,忽睁大双目:“这不是祝老板吃的吗?”

    他望向贺兰破:“你偷人家药做什么?!”

    贺兰破一眼睨过去。

    “……”辛不归当即低头,浑身摸索起来,“我之前有个药瓶在哪儿来着……公子你等等我!”

    紧赶慢赶不多时到了老五他们房里,只见二人同桌对坐,有说有笑。

    辛不归进去押人,贺兰破只倚着门皱眉,似是察觉出不对。

    老五和李折,壳子还是壳子,一个满身横肉,一个瘦骨嶙峋,偏偏眉眼间那股贪生怕死的贼气没了,浩然清明,像换了个里子。

    他按捺着没说。沿路回去,李折和老五走在前头,贺兰破看着人不吭声,辛不归还在琢磨今早的事儿。

    琢磨着琢磨着,辛不归就问出声来:“祝老板……是祝双衣吗?”

    说完又一下醒神,立即给自己捂住嘴,两个眼珠子慌乱打量贺兰破。

    整个府里都知道贺兰破这许多年天南海北一直在找一个人,只有辛不归知道那人叫祝双衣。

    那晚在黑店,他问容珲,祝神认不认识祝双衣。

    容珲知道,以贺兰破和祝神对彼此的态度,他说不认识,那是欲盖弥彰。

    他回答辛不归:“有些关系。”

    辛不归像贺兰破一样几乎一瞬间就以为祝神便是祝双衣。

    容珲又说:“但掌柜的不是祝双衣。”

    辛不归不信,可他瞧容珲神色,却像没有半点欺瞒。

    今天他不小心说漏嘴,小心着贺兰破的脸色,一方面怕贺兰破想起祝双衣三个字神伤,一方面又想知道贺兰破到底清不清楚。

    贺兰破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他说他不是。”

    辛不归放开嘴:“他说他不是,你就信了?”

    “我不信。”贺兰破说,“我不会认错任何人,更不会认错祝双衣。”

    “那昨夜……”

    “昨夜怎么?”

    “昨夜……你……他……”辛不归用手模仿贺兰破今早摸祝神头发的姿势,“你们…… ”

    贺兰破错开眼:“我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辛不归忽地想起,“你是不是前一晚也睡不着来着?你一挨着祝老板就睡不着?他怎么你了?”

    “…… ”

    贺兰破突然调转话头:“昨夜你们门外有没有异常?”

    辛不归回忆道:“没有啊。”

    昨夜他依着贺兰破吩咐,容珲一进来,他就想法子拖住,假意找不到糕点不让人走,一直拖到入夜,容珲回不去了,才把吃食翻出来,随后二人便在各自床上睡下。

    “对了,”辛不归说,“昨晚我们听到有钟声来着。”

    “钟声?”

    辛不归点头:“感觉更像梦。容珲也醒了,他说他也听见了钟声。那钟声很短,像是敲了一半就被打断了,钟声一断,我们就醒了。接着我们朝门外边看……”

    “看见了什么?”

    “看见门外……好像全是蝴蝶。”

    -

    老五和李折进了门就被辛不归一脚踹去祝神跟前跪着。

    李折暴喝:“我们犯再大的错,自有礼法定夺!即便是沦为了阶下囚,也不该任人羞辱!”

    容珲自顾凑到祝神耳边嘀咕:“这会儿不是拿脸给贺兰小公子擦鞋的人了。”

    擦鞋那场好戏,祝神当日在台上也看了全程。他细细凝视这两个人,笑着扶起李折:“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李折一站起来,便甩开祝神的手,扶起老五,又别开头冷冷一哼:“祝老板?前日客栈见你不同凡俗,今日果真就成了贺兰氏的座上之宾。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那我直说。”祝神笑意不减,“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李折神色变得古怪:“你当真只想问这个?”

    祝神点头:“可去了什么地方?”

    “不曾。”李折否认,“此地入夜不可出门,我何苦做个不守规矩的人。”

    “那这么说,大人整夜都在房里睡着?”

    “自然。”

    “”老五在一旁打断,“昨儿半夜我醒,你不是还站在门口来着?怎么此时倒忘了呢?”

    李折愣了愣,脸上有一瞬的空白。

    祝神含笑看了他一会儿,问:“可是梦游了?”

    第12章 12

    “不……”李折嘴皮微颤,“我记得……”

    李折回想起,自己昨夜动过偷走老五行李逃跑的念头。

    容珲听一句就凑过去跟祝神嘀咕一句:“第一次见把偷脏逃命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审我们……”

    话没说完,被祝神一块点心塞住了嘴。

    “……”

    容珲嚼着糕点,终于没法吭声了。

    祝神耳根子清净了些。

    李折又说起他出去后的路线。

    他穿过回廊,走出了收容房,每一间房里都没像没有活人一样死寂。接着他走向一堵矮墙,走过去时,他途径佛堂,里面传来了钟声。

    “然后呢?”祝神半边身子倚在扶手上,掌心握着茶杯,“大人接下去做了什么?”

    “我进佛堂看了一圈,看见正中间摆着那个佛头。”李折蹙眉,“我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再醒来,是中将大人喊我。其实我就站在房间门口,哪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