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穿原起身跟上去:“不是跟你说过,戴着侍罗佛珠最好离桂花远些?”

    “怕什么。”祝神一步一步踏上楼,侧头用眼尾扫向陆穿原,含笑道,“我又不喝酒。”

    -

    贺兰哀的婚终究是没成。

    新娘子跑了。

    被贺兰哀一刀捅跑的。

    三十那天,贺兰破去步家接了人,一路护送来,陪同观礼、守席不管私下里跟贺兰哀怎么闹,府中大事上还是要做够体面的。

    那贺兰哀虽不喜这门婚事,可到底最爱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平日把贺兰氏辖下的几十城踏遍,睡尽勾栏花巷,今日自己又成了主人公,更把热闹又添一层,自是灌了数不清的黄汤进肚。

    等醉得不省人事闯入婚房时,步二还规规矩矩坐在床上等他掀盖头。

    临窗花瓶里盛着一株巨大的桂花,是贺兰明棋每日都遣人去花园摘了,分别往几间主屋插上的。贺兰破房中也有。

    夜风袭入,勾得桂花香气在房中暗自浮动。

    贺兰哀跌跌撞撞走近床尾,看步二泰然安坐,听他来了也无动于衷,只觉这是个不懂风情、呆木死板的女人。

    念头一起,先前两三个时辰里喝出来的欢喜骤熄,如在心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登时凉下去三分。

    他堂堂贺兰哀,凭什么这辈子就娶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娘们儿?若论富贵,谁比得上贺兰氏荣华通天?单就贺兰家兵力、财力,只要他说一声,哪个世家不会削尖了脑袋把自己女儿送进来?

    凭什么阿姐就给他安排小小步家庶女!凭什么!

    这等货色,也就配勉强扔给贺兰破那个狼窝里的野种罢了!

    贺兰哀将盖头泄愤般的一扯,没有见到意料之中一张怯懦沉默的脸。

    后来酒醒时的他已记不清新婚妻子的容貌,他只想得起步二的眼神。那双眼所呈现出的神态比他更冷漠,更疏离,如一枚钉子,只要展开眉睫就能透过他这副花团锦簇的皮相洞穿他懦弱腐烂的内里。

    即便已是酩酊大醉,贺兰哀也在那一瞬通灵似的明白,阿姐为何非要迎娶这个女人不可。

    她们是同一种人。

    沾洲有一个贺兰明棋,可以撑起强大庞杂的贺兰氏;若两个贺兰明棋联手,则整片洲土悉数在望。

    可那时被酒色所迷的贺兰哀已是晕头转向,平日他虽阴晴不定,到底还能分清场合学着自控,今夜不知怎么,心头如火中烧,在愈发浓郁的桂花香里狂躁不安。

    步二不卑不亢的眼神将他惹怒:她不应该做小伏低、卑躬屈膝吗?

    她本应该做小伏低、求着我娶她才对!

    贺兰哀挠抓着自己胸口,忽摸到一团硬物。

    那是昨日祝老板送他的佛珠,因祝老板说自己一直贴身带着,贺兰哀得了以后,思眷美人,也日夜贴身放着。

    想到祝老板,贺兰哀自身前掏出侍罗佛珠,凑到掌中痴迷地闻了闻,脑中便不自觉浮现那人昨日一举一动,是何等温声软语、绵绵笑意。

    再一看步二,两相对比,更显这个女人可恶!可恨!

    他猛地瞪大双眼,反手一巴掌扇到步二脸上。

    这一掌极其凶猛用力,不仅步二被打得扑到地面,嘴角流血,就连那串佛珠也因他控制不当被绷断了珠线,磕磕碰碰散落一地。

    步二发钗滚落,云鬓半散,头低低垂着,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一颗佛珠滚到她身下地板,她不动声色收进袖中。

    下一刻,她缓缓起身,抬起脸来,五个指印在她侧颊高高肿起,一行血迹自她嘴角流下。

    她扬起手,啪的一声在贺兰哀脸上回击一掌。

    贺兰哀猝不及防,被扇得别过头,耳际嗡嗡作响,正难以置信,又听步二冷冷道:“有种就丢我进绞藤里,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贺兰哀用舌头顶了顶腮处,望回她的脸上,面目森然地咧嘴笑道:“你当我不敢。”

    说罢一把扯住步二的头发,就这么把人往门外拖拽而去。

    外头守夜的一众丫鬟小厮见此局面,当即拦的拦,劝的劝,更有几个机灵的一溜往枕霄阁去给贺兰明棋报信。贺兰哀像一头疯兽撕扯着步二,一路走,一路双目发红地谩骂嘶叫,整个园子沿着他的轨迹渐次混乱,凡听到动静的,全一锅粥似的跟上去看这场好戏。

    一时满府轰动。

    步二被他拉扯得目眦欲裂,只觉整个头皮都快被从身上剥离下来。

    即便如此,自婚房去花园的路上她也一声不吭。

    直到在被丢进西南角的藤园前,她忽抓住贺兰哀的胳膊,侧过脖子,发狠咬了一口。

    贺兰哀当即痛得对着步二的头颅连连挥舞拳头。

    敲打声一声沉过一声,步二头脑晃荡,双眼发黑,也始终不肯松口,就要隔着衣裳啃下肉来。许是贺兰哀痛极,混乱中谁也没看清,只听步二惨叫过后,众人方见血滴迸溅,步二捂着肚子,脸色惨白,腰间插着一把匕首。

    贺兰哀还不止息,斗红了眼,见步二没有反抗之力,拎起人便扔到了绞藤丛中。

    血气四溢,激发绞藤妖性。

    顷刻间暗处作响,步二腰部、手脚、颈下全被缠上吸血的藤蔓,众目睽睽之下,被刺得皮开肉绽,如血糊的人一般,发出连声哀嚎,凄惨之意几乎震透天际。

    贺兰破最先赶来。

    围观的一众没一个敢上前,好不容易见有个做主的来了,赶紧敞开一条道让人过去。

    贺兰破一面走着,一面吩咐下人将宾客遣散,再走到贺兰哀跟前,见着这人额头发黑,两眼尽是血丝,瞳孔缩小,口中生血,犹如中邪,便知是出事了。

    眼下顾不得许多,他朝贺兰哀身上搜罗一圈,摸到拆藤散的瓶子,只管先去藤丛救了步二再说。

    可还没来得及出手,院墙外眨眼间飞身翻进来一个蒙面黑衣人,往贺兰破眼前和藤蔓丛展臂一挥,不清不楚的粉末便洒了满天。

    贺兰破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眼,一个动作的间隙,步二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带走了。

    他眼角骤然缩紧,三两上步蹬过墙头追了出去。

    即便只有一眼,贺兰破也看得分明

    黑衣人的眉尾处,有一条短小的刀疤。

    刀下取血,眼下夺人,这已是对方第二次来犯。

    第22章 22

    刘云带着步二,一气不歇地离开飞绝城,至城外方停。一路都没察觉到贺兰破跟踪的动静。

    贺兰破抱着刀靠坐在树枝上,乌云蔽月,叫他隐没在树荫之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步二身上伤势不轻,刘云照祝神吩咐,拿出一早备好的止血药给她用了,却没拔出她腹间匕首。两个人动作麻利,默不作声收拾停当,只听刘云低声嘱咐:“这药只管半个时辰,你沿着那片林子往西,差不多药效过了,也能遇见他们了。”

    许是身上痛得厉害,步二并未多言,点头应过,便与他分道扬镳。

    刘云用土掩盖了地面大量血迹,又在原地四处环顾一阵,确认周边没有他人气息,才乘着轻功闪入黑暗,往远处去了。

    贺兰破虽听不懂他们言下之意,只在心里记住,又忖度着眼前局势:瞧步二的模样,像是从一开始就极有主张,出了城便直奔别处而去,无需他再出手相助。若他非把步二半路拦截带回贺兰府,照贺兰哀的脾性,自己只会害了她;再者眼下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追到刘云,那人轻功极高,他若拖着个步二,只怕没几刻就会跟丢。

    思及此,贺兰破一跃而下,跟着刘云的踪迹追随而去。

    越走,行进的方向就越熟悉。

    贺兰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却发现刘云在踏入喜荣华那条街的前一刻突然调转方向往一侧僻静的林间小路去了。

    他脚下一顿,望了眼十六声河最繁华的区域中那栋挺阔巍峨的四层高楼,随即转头窜入了林子。

    刘云轻车熟路,一进树林,七拐八绕,走过几条羊肠小道,几乎足不点地回到了祝神的小舍。

    他推开栅栏,庭院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桃树显得孤影伶俜。树下一把竹子编织的摇椅,那是祝神闲来无事最爱躺的地方。如今主人久不来此,刘云依旧每天擦拭,打扫得很干净。

    正来到檐下,空中传来极其短暂的衣袍翻飞的声音。

    “谁!”

    他甚至来不及转头,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刀已从身后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夜凉如水,贺兰破的话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跟祝双衣,是什么关系?”

    刘云听出来人,倏忽握紧了拳,只低着眼道:“我不知谁是祝双衣。”

    “是吗?”贺兰破朝他走近一步,刀刃前挪一寸,在刘云颈侧割出一道见血的口子,“那祝神呢?”

    “我也不认识祝神。”

    刘云顿了顿:“去年冒犯公子,实乃受人所托。如今我为刀下傀儡,任凭公子处置。只是别的,恕我无礼,一概不清楚。”

    他的轻功在沾洲已是登峰造极,也正因此去年才能有幸从贺兰破手上逃脱。只是刘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一年功夫,贺兰破便远超他了。从贺兰府到此遥远路途,竟是一点也没叫他察觉出来。

    他听见贺兰破笑了一声,余光里对方似乎偏了偏头,刘云肩上的长刀轻轻提起,又拍回去:“这是谁的屋子?”

    刘云咬死不肯供出祝神:“我的。”

    “你的?”贺兰破的声音带着玩味,像那晚他在喜荣华把李折踩在脚下,不紧不慢,“祝神你不认识,这间小舍是你的屋子。你是这个意思?”

    “不错。”

    “好。”

    贺兰破抬脚,一把踹开陈旧的木门:“你帮我一件事,我就放了你。”

    房屋简陋,木墙瓦顶,只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桌上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贺兰破扫视过这屋子里每一寸角落,眼光闪烁,似是不甘,似是不解,还有些许的茫然与恼恨。

    他命刘云点燃了灯,找出纸笔,在纸上写一句话。

    刘云顶着乌金刀站在桌前,浑身僵硬,手中握笔,鼻尖沁出一滴冷汗,迟迟不肯落墨。

    “怎么?”贺兰破目光沉沉,“你知道谁是二爷,他的家又在哪?”

    刘云悬腕微颤,鼻尖的汗滴落在纸面,身体绷直,嗓音僵硬:“我不知道。”

    “那就写。”贺兰破字字威压,“不会写,要我教你?”

    油灯的烛火忽然闪动了一下。

    八岁那年隆冬除夕,贺兰破也坐在这样的油灯下,在这样陈设的一间屋子里,编着第二天要送给隔壁奶奶的竹篓。祝双衣揣着热热的八宝鸡回来,他们秉灯对坐,吃得口舌生香。最后祝双衣抱着他回房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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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神此时才从小霁粉造成的眩晕与昏迷中醒来不久。

    容珲照例等人上去收拾好,再端着茶水和药连同吃食送去四楼。

    这次祝神似是疲倦至极,以往从未醒得这么迟,下头人一直守到半夜才听见断断续续的摇铃声。

    容珲敲门进屋时,祝神和衣卧坐在床,眉头微蹙,正垂目发神。房中窗户半开,月下清辉洒在他碧蓝色的绸缎袖子上,像滚着一汪翠色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