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神死死攥着床头柱子,忽而一瞬,他咬住枕巾一角呜咽出声,像抓不住似的张开五指,停在空中,手背青筋毕现,指尖泛白。

    贺兰破伸到他身下摸了摸被子,又抬起掌心,捂住祝神小腹。

    终归是祝神瘦弱,皮肤也薄,贺兰破想兴许是自己心中作怪,总感觉摸到了祝神肚子里沉出来的地方。

    他用鼻尖蹭蹭祝神耳后,祝神便往他怀中瑟缩了一下。

    “你倒是肚量大。”贺兰让他卧在床上,仍摸着祝神小腹,“可惜只能容我。”

    祝神指尖动了动,第三个巴掌终归是没力气扇出去。

    他懒懒撑开眼皮,睨向贺兰破,几度张合嘴唇。

    贺兰破附耳去听。

    祝神说:

    “小兔崽子。”

    第31章 31

    贺兰破扯出一床新被褥把祝神裹好,去院子外头叫了热水。

    再把人抱进浴桶的当儿,祝神没动静了。他本以为他是睡着了,收回手时却被祝神一把将手按在肩上。

    贺兰破低眼,祝神仍紧闭双目,面色被水汽蒸的微微发红:“明日容珲发现我不见了,你可得替我交代。”

    “嗯。”

    祝神听他低声答得干脆,倒是睫毛微动,掀眼侧首道:“想好怎么交代了?”

    贺兰破掌心搭着他光白如缎的肩,捕捉着他眼角那点笑,忽问:“几时身体这样差的?”

    一说这个问题,祝神便不再看他,而是看水:“我也不记得。”

    贺兰破又问:“几时开的客栈?”

    祝神便认真回忆:“把你送回府……第三年吧。存了些钱,找人打了喜荣华的招牌。”

    至于那么大一栋楼,是过几年扩建、又扩建的。

    贺兰破移到他身侧,弯下腰,把手伸浴桶,祝神皱眉轻喘了一声。

    他低头对着浴桶,掌下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有些浑浊,晕出模糊的白色,又扩散出去。

    “为什么要开客栈?”贺兰破问。

    “我也不知道。”祝神“嘶”了一声,“就是想开。很想开。就好像……答应过什么人,要完成约定一样别往里了。”

    贺兰破的指节停在他体内,听见这话便抬起脸,目光紧紧跟着祝神的眼睛:“约定?和谁?”

    “没有谁。”祝神屈了屈腿,“我不过打个比方。”

    贺兰破抽出手,虎口掐住祝神腿根,拇指指腹正好按在他留下的一处吻痕上:“是不是他?”

    “他?”祝神皱眉,“谁?”

    贺兰破指尖轻点,双唇抿紧又松开,视线在祝神脸上来回逡巡,仍不见祝神有一丝意会。这才定定开口:“那个戴帷帽的人。”

    这话更把祝神说迷糊了:“什么帷帽?”

    贺兰破见他依旧不肯承认,终于起身,绕出屏风,回到床边,自枕下摸出他一贯随身戴着的那枚铜钱,回到祝神身旁蹲下,搭着浴桶边沿,把铜钱递到祝神眼前。

    “这我认得。”祝神湿淋淋的手接过那枚铜钱,含笑道,“这是当年观音庙外,我给你祈福时扔进神龟池的铜钱。你几时偷跑去捡起来的?”

    “这是他给你的。”

    贺兰破观察祝神的神色,却见祝神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愣了愣,接着脸上升起一股茫然。

    想来是祝神也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

    一是贺兰破不会骗他,二来,这铜钱并非普通铜钱,而是庙里专造来祭祀神龟的铜币,两文钱才能买来一枚,当年两个人有了上顿没下顿,有这两文钱祝神宁愿给贺兰破买个馒头,怎么会舍得投进池子。

    贺兰破瞧他这样,眉间愈发凝重:“你当真不记得了?”

    祝神怔住。

    十二年前的中秋,祝神突发奇想,带着贺兰破去赶集,说是凑凑热闹。

    那是在紧挨飞绝城的一处小镇,彼时贺兰家的长女贺兰明棋初得实权,一腔野心,年年带着贺兰军南征北战,不断扩张贺兰氏的版图。纵使整片洲土战火连天,只要在贺兰氏辖下的土地,百姓还能求得安稳的一隅。

    小镇统共也就一条大街几支小巷,祝神牵着贺兰破笑呵呵四处晃悠,最后落脚观音庙前。

    那庙是周边几处镇子最热闹的一处观音庙。传闻上一个百年的某个隆冬,一位贫寒书生进城赶考,路过这荒庙便进去休息。

    入夜时他生起火,正借着火光看书,忽听门外有人喊他:“楚空遥?”

    那书生闻声抬头,见门外站着个头顶玉箸,手提八角琉璃灯的小公子,生得俊眼修眉,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隆冬腊月里,也只穿一身单薄的青灰色衣裳。

    他怕对方冷着,便赶紧往里让座,唤对方进来同他烤火。

    小公子进来与他同坐,问他:“你要去哪?”

    书生说:“赶在来年春天考取功名。”

    小公子又道:“你是楚空遥,要考也该你考别人。”

    书生听不懂,只笑道:“我不叫楚空遥,小公子认错人了。”

    小公子说:“我绝不会认错你。”

    一时他又问书生可带了酒。

    书生家贫,为了在寒冬御寒,确实随身带着一壶酒。

    他把酒壶递给小公子:“乡中浊酒,公子莫嫌。”

    小公子接过,只起身要走。

    书生见了忙道:“公子不喝?”

    “我不喝,我为别人带去。”那公子离开时回头,“楚空遥,你还欠人一壶酒。”

    书生看着那位公子,百年前的月亮将清辉洒在这人身上,宛若出尘的一块青玉。好似许久以前,他便见过他。

    他痴痴看呆了,在回过神时,庙里哪还有什么别的人。

    书生回头找酒,酒已不在,一抬头却看见庙中神台上低眉颔首的观音,竟是同那月下的公子一般模样。

    来年春,他一举夺魁,此后一生富贵,当真成了堂上考官。

    书生后来将这破庙大举修葺,月下观音的传说也至此流传了百年。

    百年过去,观音庙已是信徒满堂,挤也挤不进去。

    贺兰破最厌恶人多之地,当年祝神为了哄他,连夜打听搜罗了这个传说,好几日睡前都抱着他讲这个故事。

    岂知贺兰破听了只说:“观音也不喜欢人多。”

    “胡说!”

    “不然那么多观音庙,为什么只有书生在的那个才能碰到他?”

    “……”

    祝神一时语塞,跳下床吹灭了灯,回去抱紧贺兰破:“不管,你明天就是要跟我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就不去。”

    “必须去。”

    “我就不去!”

    第二天他臭着脸跟祝神站在观音庙前。

    贺兰破年纪小,沉默寡言却很聪敏,从踏出家门去镇子起,他就察觉到祝神心猿意马,似是一直在人群里搜寻什么。

    果不其然,祝神抱着他挤进庙子,把他在庙前放下,就扯了个借口支他进去找方丈要香。

    贺兰破一言不发进了庙堂,转身就躲在门后看祝神要做什么。

    祝神站在神龟池子前,合上双手,假意闭眼许愿,实则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不住地往人堆里看。

    接着贺兰破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却生得肩宽腿长,神仪明朗,举止间一派翩然贵气。

    祝神隔着幂笠同他对视过后,便扬起唇角闭上了眼。

    那是十七岁的少年人特有的心怀动荡的神态。

    门后八岁的贺兰破还不懂祝神脸上那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只是直觉般的感到危险与愤懑,一眼不眨透过门缝盯着池子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假装不识,又悄悄在手下有意无意触碰对方的手指。

    最后那个人离开前塞给祝神一枚铜币,让祝神把它丢进了水池。

    十二年过去贺兰破仍时常梦见祝神那时的笑脸,尽管醒来后梦中人永远都是那样面容模糊,他心中的怒意却从未随着梦境的消退而平息。

    哪怕时至今日,他听见祝神口中“约定”二字,才像动物觉醒本能一般瞬间想到那个人,再不情愿,也还是开口提及了。

    可祝神却忘了。

    像对方十二年前从没出现过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贺兰破一个人记了十二年,恨了十二年,嫉妒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祝神待他千般好,却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十二年后的祝神,对他也笑不出十七岁时的模样。

    十七岁的祝神的心动,永远属于另一个人。

    “既然你忘了,那就不说了。”贺兰破垂下头,眉眼的神色在烛光下失去了锋芒。

    祝神隐约猜到几分,他想贺兰破现在的难过兴许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他忘了即便忘了那个人,却还是凭借强烈的感觉像完成约定一样开了一间喜荣华。

    伤贺兰破的不是十二年前的祝神,而是今晚的他。

    他伸出手,带着水的指尖抵在贺兰破唇下。

    贺兰破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