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破的眼睫微微一动。

    顾同刚的药丸实在烈性,把祝双衣变成了忘记自尊的一滩烂泥,不管不顾,药效上脑到玩废自己也在所不惜。

    外面传来骚动,顾同刚的死被发现,整条游轮开始封锁。

    贺兰破不疑有他,抱起祝双衣,抄走刀剑,翻到窗外后再从甲板一跃而下,趁乱跳进了海里。

    他们已出海许久,离岸很远,对背着个祝双衣的贺兰破来说,要游回去虽然很耗费体力,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直到他在海下正面那一群飘过来的骨涡。

    这种在海底如同暗礁的存在,地上的人管它们叫“水阎王”,别说孤零零两个人,今夜它们过来了,那一艘游轮都得尸骨无存。

    贺兰破在水里翻身面对祝双衣,惊觉对方已然昏迷,便连忙抱着人往水面上去。

    出了水,他搂住他,拍拍祝双衣的脸:“祝神,醒醒。”

    骨涡的游动在水下能卷起汹涌波涛,那是数不清的白骨累积成的旋涡,一旦被卷进去,就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东西离他们原来越近。

    不远处涌来一阵海浪,拍在他二人头上,祝双衣眼珠转动,缓缓醒来。

    “贺兰公子?”极度纵欲之后,祝双衣药效未解,声音还是虚弱沙哑的。

    贺兰破头发脸颊都是水,先抬手擦了擦祝双衣的眼睛,把祝双衣的身体往左边一转:“照着这个方向,游回去。”

    祝双衣扭头:“那你……”

    语音未落,他被贺兰破往前狠狠推了一把,身体的反应让他下意识游动几下,再回头,海面水波晃动,贺兰破不知所踪。

    “贺兰公子?!”

    祝双衣迟疑的这一瞬,脚下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无数块坚硬的石头缠在他的腿上,将他拖了下去。

    他看见水里小山高的一堆白骨旋涡,旋涡中间,是用平静目光望着他的贺兰破。

    隔着层层尸山,贺兰破双唇微动,祝双衣仿佛听见他说:“跑。”

    第46章 46

    “……这人身上不对劲啊?”

    “我也闻出来了!”

    “闻出什么了?”

    “有凤辜的味道!”

    “凤辜?”

    “我闻闻!”

    “这不是凤辜啊!”

    “可是他体内有凤辜的念力!”

    “凤辜的儿子?”

    “凤辜啥时候生儿子了?”

    “谁能知道?我们被他困在海里都几十年了!”

    “那到底还吃不吃?”

    “吃你爷!凤辜的人你也敢吃!”

    “那现在怎么办?”

    “送回岸上去!”

    半个时辰后,贺兰破浑身湿透地坐在层层白骨堆叠而成的一只小船上,大腿枕着昏迷不醒的祝双衣,身下千百块大大小小的人骨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而祝双衣,因药效未解,又在水里受了惊,此时陷入长短未知的昏迷。

    他跌落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梦境里。

    先是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人拿浸了盐水的鞭子一遍一遍抽在他身上,一边抽一边骂:“小贱蹄子!我叫你跑!今天又给我气走一个爷!我叫你跑!”祝双衣才八九岁的样子,蜷缩在不知名的角落,痛得连连求饶:“再也不了!再也不跑了!”

    说完他眼前一亮,自己在冰天雪地中,已出落成十三四岁的体格,身处一座说不上富丽却十分雅致的府邸,单手支颐,跪坐在书案一侧,对旁边的人含笑喊道:“凤辜。”

    对方垂目看书,听见他说话是头也不抬,拿了桌上折扇不轻不重往他额头敲打:“没大没小。”

    他笑嘻嘻抓住凤辜手腕:“你说话总是这样难听。”

    凤辜任他抓着,仍是没有抬眼:“再胡闹就滚下山去。”

    祝双衣凑得离凤辜更近了些,盯着他的睫羽眨眨眼:“你才舍不得。”

    再一转眼,是漆黑的夜,依旧是那府中,祝双衣凭栏而立,旁边是泛着月光的幽幽池水,他抓着身前人雪白的衣袖,半醉半醒地喊:“师父啊……”

    那人转头,俊眼修眉,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还是凤辜。

    祝双衣意态醺然地笑道:“你抱一下我吧。”

    恍惚间好像真的被人抱去了床上,祝双衣酩酊不醒,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冰冰凉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他听见凤辜轻叹一声:“你这样……如何成神。”

    祝双衣在睡梦间抬手覆住放在自己侧颊上的那只手,低低出声道:“师父……”

    贺兰破冷不丁被他握住,原当他是醒了,附耳去听,才知他说的是呓语。

    听见这一声“师父”,他眼神黯了黯,但并没有抽回手。比起祝双衣呼吸滚烫的沉睡,他更希望他能醒过来。

    座下白骨又在叫嚷。

    “怎么还不醒?!”

    “那么能睡?”

    “瞅着像是中毒了!”

    “中毒?”

    “我来瞧一瞧!”

    “让一让!让一让!”

    稀里哗啦的,船尾处一只手骨挤到祝双衣旁边,从船底伸出来,在祝双衣手腕上试探着,欲放不放。

    贺兰破说:“你放吧。”

    便听“嘿嘿”一声,那只手骨给祝双衣搭起了脉。

    片刻后,手骨举起食指画了两圈,煞有介事:“嘶……是中毒!”

    其他骨头当即搭腔:“中毒?什么毒?”

    “春药吃多了!中的毒!”

    一整条船的白骨安静下来,有几个骷髅头转过来看向贺兰破虽然那骷髅里并没有眼睛,但贺兰破还是察觉出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的意味。

    他无意去解释,只对手骨问:“有法子解吗?”

    “有啊!”

    祝双衣头顶下方的白骨堆里突然窜出一根极细的骨针。

    “嘿嘿……我以前……在船上……是专管放血的……嘿嘿。还是个大夫呢!”手骨说:“穴位上放点血就成了!”

    贺兰破用指腹摩挲着祝双衣湿润的发际,算是默认。

    这边祝双衣放着血,贺兰破心想,像它们这样,身体各个部位聚散自由,各司其职,倒也方便。

    一群骨涡自然是不知道他这么拿它们消遣,捧着个宝贝似的把两个人送上岸,眼瞧着贺兰破抱着人下船了,它们集体哑声,只听见吸气,听不见出气。

    贺兰破问:“有话要说吗?”

    “那个……”

    “等他醒了……”

    “让凤辜把我们的咒解了吧!”

    “就是!”

    “凤辜不解,他来解也成!”

    “我们不挑!”

    “在海里关那么几十年,苦也受够了!”

    “下辈子再也不当海盗了!”

    “帮帮我们吧!”

    贺兰破微微颔首:“我尽力而为。”

    “谢谢公子了!”

    “有劳了!”

    “阿弥陀佛!”

    “要记得啊!”

    “……”

    贺兰破抱着祝双衣离岸渐远,行至林中,找了处干燥宽阔的地方,将人放下,再卸了刀剑,就近生起火堆,最后才靠着祝双衣坐下休息。

    想来那手骨主人以前在船上做大夫时水平不低,祝双衣几个穴位放了点血,睡到半夜,药效散了,真就恢复了清醒。

    他下意识抓住搭在自己右颈侧的胳膊,顺着往上看,才见贺兰破靠树坐着,而自己正横卧在对方怀里,睡在贺兰破的腿上。

    贺兰破的火堆生得潦草,因此燃得不往,仅有些亮光,照得两个人面容是橙黄色,但祝双衣还是发现了贺兰破的嘴唇略微发白。

    他一动,贺兰破便醒了。

    祝双衣想,这个坐靠的姿势睡觉本就不舒服,眼下他吵醒了人家,算是解决贺兰公子的不舒服。

    如此,他帮贺兰公子一个忙,贺兰公子帮他一个忙,恩情就抵消了。

    祝双衣在游轮上因为发情造成的愧疚一消而散。

    贺兰破并不清楚他心里这点小九九,见他要起来,便扶着他与自己并肩坐好,因为不放心,在祝双衣坐定以后也没松手,左右扶着祝双衣的左胳膊,右手绕过后背扶着祝双衣的右胳膊,看着便有些搂搂抱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