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双衣一歪脑袋望向小鱼:“以后我有钱了,就请个戏班天天唱给你听。”

    小鱼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戏班不好,你唱给我听。”

    “好啊你!”祝双衣笑着说道,“我天天给你洗衣做饭还不够,还要给你当消遣?”

    小鱼忽地抬手,掌心贴在他脸上:“你好看。穿了戏服,更好看。”

    祝双衣似笑非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

    他后仰着躺回椅背上:“好吧好吧,那以后我就勉为其难,学学唱给你听。”

    小鱼低头玩他的手:“唱什么?”

    “嗯……不知道。”祝双衣问,“你想听什么?”

    小鱼说:“不知道。”

    祝双衣沉思片刻:“你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

    小鱼说:“南乡子。”

    “南乡子?是文章吗?”

    “是词。”

    “背给我听听。”

    “不要。”

    “背一下嘛。”

    “不背。”

    “你就背一下嘛。”

    “不想背。”

    “背一下嘛!”

    “不背。”

    “背一下……就一下……”

    “祝双衣你烦死了……”

    第56章 56

    祝神是在离飞绝城不远的一个乱葬岗中被戚长敛捡到的。

    那时他还不叫祝神,没有个具体的名字。八岁的孩子,又瘦又小,染了一身花柳病,死的时候浑身赤裸,一呼一吸能看见腰上排排清晰的肋骨,像只没成型的野猫。安安静静的,在下雪的郊外慢慢咽气。

    戚长敛下山闲逛时正碰见他被人沿着城墙根抬出去,一卷草席裹着,抗在龟公肩上,趁着黑天,赶在宵禁前,丢进了尸坑里。

    没多久城外的流浪汉就跑过来把他身上的草席拿走了,于是这个孩子变成赤条条的一个,满身是疮,有的地方已经在生蛆流脓。

    林子里的乌鸦过来啄孩子的眼球时戚长敛撵走了它。他其实已经在树后观察了很久,孩子一动不动躺着,也瞥见了他。

    这么漂亮的人,空了一个眼眶可不好。

    戚长敛是个随心所欲得有些过分的人,他这个境界的法师,在世间活了无数年,已不会被什么东西左右心意,行动全凭喜好。不受拘束太久,人就会变得古怪,心里生出的好奇会带着一种不入世的残忍,那种残忍使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譬如他今天守在林子里半宿,只是因为想知道那孩子几时会咽气而已。

    眼下他蹲在孩子身边,观察了半晌,笑道:“雪下了这么久,还没死。你很不想死?”

    孩子浑身冻得僵硬,只能垂下眼帘,上眼皮轻轻一碰,算是回答了他。

    戚长敛觉得很有意思:“痛苦成这样,苟延残喘做什么?不如早些死了好。”

    孩子鼻翼微动,眼角流下一滴泪来。

    看来是真的很想活啊。

    戚长敛问:“你想我救你吗?”

    这回孩子脸上没反应了。

    这话问了不如不问,人病到这个程度,绝无活下去的可能,否则窑子里的龟公也不会把他丢出来了那可是会榨干人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的地方。

    谁知片刻后,孩子把手探到戚长敛的掌下,用指尖悄悄挠了挠他的掌心,动作轻得如羽毛一般。

    饶是如此,这也耗光这个孩子所有的力气了。

    下一瞬,他悄无声息断了气。

    戚长敛抬头望向漫天大雪,眯了眯眼,把孩子扛在了肩上。

    丘墟终年下雪,雪是戚长敛的念力,念力物化而生,丘墟便是一座冰山。

    他扛着脏兮兮的孩子走进宅子里,一边走一边喊:“凤辜!瞧我带回来个什么!”

    远处池子边出现一个茕茕孑立的人影,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踏入池上回廊。

    “你说你,成天跟服丧似的穿一身衣裳,站在雪里都找不着人。”戚长敛同凤辜站在湖心亭中,把孩子放在地上,“过来瞧瞧,还有得救没有?”

    凤辜拿着书,坐在桌边,不为所动。

    “看看嘛!”戚长敛冲他招手,“快点!”

    凤辜放下书,蹲在孩子面前,把周身伤势检查了一遍。

    戚长敛趁机溜到一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刚喝完,听见凤辜说:“死了。没救了。”

    “唔……”戚长敛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口打了一转,“没救的话……就把我的心给他好啦。”

    凤辜闻言回头:“你的心?”

    戚长敛笑眯眯道:“是啊,我的心。”

    凤辜并不赞成:“你可知修出一颗菩提心有多不容易?”

    “菩提心嘛,没修的时候想修出来,修出来了,便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戚长敛站起身,背着手绕着孩子转了两圈,“反正丘墟的雪还在下,我就一直活着。没了这颗心,也就是不太像人而已。你我念力至此,能否成神只看机缘,无关法力了。”

    “你说得轻巧。”凤辜冷着脸,不愿同他玩笑,“你我皆未修到人念合一之境,如今为了一个孩子,变作无心之躯,日后只会福祸难料。”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戚长敛歪着脑袋瞧着孩子,哪哪都觉得漂亮,“咱俩成天在这冰天雪地里,还要再待上百十年也未可知。养个小猫小狗什么的,打发寂寞。”

    凤辜说:“我不喜欢小猫小狗。”

    “所以我捡了个孩子嘛。”戚长敛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捏到个跳蚤,“就是身上脏了点。待会儿我把心换给他,就干净了。”

    菩提心如末劫火,刹那能毁诸重罪。

    戚长敛换心的时候凤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在护法时回头问:“你把他的记忆消除了?”

    戚长敛笑笑:“他前世活得不好,不值得去记。”

    孩子在沾洲卯元309年的冬天腐烂着死去,于卯元310年的春天消除业障,涅磐而生。

    他醒来那日山顶开了一树的桃花,戚长敛和凤辜并肩站在宅子里,遥遥地欣赏着远处欣荣:“咱们修出了菩提心,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成神。说不定我这颗心移到那孩子身上,他会更有机缘呢。”

    “不够。”凤辜直言不讳泼他的冷水,“没有根基,念力不足,菩提心在他体内,只是空中楼阁。”

    戚长敛悄悄给了凤辜一个白眼:“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一辈子只会说煞风景的话。”

    说罢他便转开了话题:“你说给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凤辜沉默了一下,决定说点好听的以树立自己偶尔也能吐出点象牙的形象:“你既然希望他成神,那就叫祝神吧。”

    祝神在那棵桃树年复一年的枯荣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着。

    他对自己过去一无所知,可过去在他的身上却仍能留下痕迹。

    比如他总是飞快地吃饭,食物进了他的嘴,舌头像一条只供传输的通道,没来得及被咀嚼就滑进肚子,显得他生出上下两排牙齿除了好看别无用处。

    戚长敛每每在旁边看他进食,总是撑着下巴皱眉说:“吃饭像饿鬼,难看死了。”

    祝神呛他:“说话像狗叫,难听死了!”

    戚长敛便一巴掌往他头上拍去下手不重,起个吓唬作用。

    来年春天,他长成个身体康健的孩子,不再像流浪的野猫一样形销骨立。

    再一年春,他学会偷跑下山去,看人间的一年四季。

    丘墟只有寒冬,伴着戚长敛的念力化身,常年落雪。

    雪是壮阔而乏味的,戚长敛发现祝神偷跑下山时总和凤辜玩笑:“他长着我的心,和我一样害怕寂寞。”

    凤辜对此不置可否:“他有自己的灵魂。”

    戚长敛发觉最近凤辜与祝神之间愈发亲近了。

    或者说是祝神单方面对凤辜亲近起来,而凤辜虽整日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但也从未拒绝过祝神的亲近,顶多有时祝神逾了矩,他会拿起折扇敲祝神的脑门,说一句“没大没小”。

    不过戚长敛对此,倒是不甚放在心上,因为祝神是生来就会讨人喜欢的孩子。当初他要捡他回来,凤辜看似不赞成,但戚长敛知道,时间一长,凤辜自然而然会接受这个孩子。

    况且他自己本就是随心所欲的做派,只管把孩子捡回来救了,三分钟热度,围着祝神转了一段时间,便撒手不管,还是凤辜不忍心,带在身边一日三餐诗书礼仪地教着。

    祝神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这条命从何而来,他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信自己从一出生就被凤辜和戚长敛带进山中抚养长大,信他们十几年前就是自己的师父。

    不过他从来不叫戚长敛师父。

    十五岁,祝神出落成了一个美丽纤细的少年。他的胸腔里跃动着戚长敛的心脏,骨血里继承着戚长敛的叛逆,对过往的无知使他多了一分残忍祝神面对戚长敛时总热血沸腾,英勇得好似在不断反抗家长的压迫,即便戚长敛从没拘束过他什么,甚至一向是最骄纵他的那一个。

    祝神生就反骨,可戚长敛断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祝神跳起来一尺,他就打他一丈,两个人你来我往,鸡飞狗跳,就算不动手,嘴里也要打炮仗,日子久了,竟活得如同仇人一般。

    又一年,有次戚长敛把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将祝神压制在身下:“说!我是不是你师父?”

    “你不是!”祝神双手被他反剪着,目光凶得像一匹小兽,“你野蛮,不讲理,不听我说话,你不是我师父!”

    他是万事都不走心的,虽溺爱祝神,样样随人,不像凤辜那样会条条框框拘管着祝神,可同样也不会把任何的人话放在心上,因此祝神同他说什么,聊什么,要他做什么,戚长敛从来是左耳进右耳出,慢慢地,也不知何时起,祝神便不爱与他说话了。

    此时二人短兵相接,戚长敛一怒之下,巴掌便落在祝神的脸上。

    这次手下真的狠了,祝神的嘴角破了皮,一连几日不出房门,也不理他。

    他后来沉下心反思一番,琢磨着祝神骂他的话,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于是便想着,也学学凤辜,事事过问一番好了。

    那晚凤辜还在闭关,祝神趁夜溜出房门,还没来得及往外迈步,就听走廊那边有人悠悠地问:“又要去哪鬼混?”

    祝神转身,尽头处戚长敛交叉着胳膊倚在柱子边,身后的灯笼衬出他高大的身形,却照不亮他的神情。

    祝神低着眼默然片刻,梗着脖子说:“你管我。”

    他听见戚长敛冷冷笑了一声:“我是你师父,我管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