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贵姓陆,陆穿原。”

    陆穿原专心致志享用着兔子,对祝神看似不屑一顾,其实立着耳朵,没由来的,竟有些好奇接下来祝神会说什么。

    祝神往他身边蹭了蹭:“陆先生”

    话音未落,外头刮起大风。

    这里是一处风口,山路狭隘,两侧峭壁夹道,因此不管风大风小,只要起了,从这儿一过,都是四两拨千斤的架势,声音呼啸得仿佛能掀起千般风浪。

    洞里火小,风一来就灭了。

    陆穿原眼前一黑,他还没怎么的,祝神在他耳边蓦地发出一声惊叫。

    他被半边身子一震,手里兔肉掉了一半,反应过来时,祝神已经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像条猿猴似的不肯下来。

    “你……”陆穿原往左转,祝神在他背上跟着转;他往右转,祝神还是跟着往右转。

    “哎呀!”他逮着祝神胳膊把人往下拽,“你给我下来!”

    “痛!”

    祝神被他扯下来了,一落地就抱着脑袋往他怀里躲:“痛!”

    陆穿原扒开他的手,惊讶于自己的力气:“痛?哪痛?”

    “哪都痛!”祝神蜷在他腿上,不停地往自己后背和胳膊上抓挠,“有蛇……有蛇咬我!”

    “有蛇?哪有蛇?”陆穿原念及他一身都是才敷好的草药,不肯让他满脸满身的动手,“别挠了,那点药全糊手上了!”

    祝神不听,双手被他攥住,就一个劲窝在他怀里发抖。

    又是一阵风刮过来,祝神突然扑腾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有蛇!”

    陆穿原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他往祝神额头摸了一把,摸到满手的冷汗。

    “药……”祝神趁他松手,翻了个身,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身体抖得失控,“给我药,给我药!”

    一语未了,他又如活鱼般在陆穿原腿上挣扎:“痛痛!有蛇!有蛇咬我!”

    陆穿原深知这里是不可能有蛇的,祝神这是不知道吃了多久的裂吻草,硬生生给自己吃出幻觉了。

    他这时也隐约明白,为什么这人脑子会像坏了似的不怎么灵光,也自以为明白,祝神被丢弃在这里的原因了吃药吃的嘛!谁愿意平白无故养着个什么都想不起的瘾鬼呢?

    摸到祝神手腕侧方一处穴道,他略施巧力往下一按,祝神吃痛闷哼一声,身体僵了僵,然后昏死过去。

    第67章 67

    春雨潺潺,祝神再有意识,便是第二天清晨了。

    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他的指尖和耳垂被陆穿原放了血,竟是睡了场好觉。

    临醒时祝神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棵桃树下,树在山顶,他从树下起身,放眼望去一片荒芜。

    远远的,山脚下站着个豆丁大的小人儿,穿一身缝缝补补的百家衣,一张肉脸生得两颊雪白,是个皱着眉头的奶娃娃。

    祝神心里一喜,张开双臂往下跑,要去把人抱起来:“小鱼!”

    跑了没几步,身后有人轻轻地呼唤他:“祝神。”

    祝神转过头去,只见着个鹤骨松姿的背影,从头到脚一尘不染,很有点脱尘绝俗的味道。

    对方并不转过来,可祝神心里仍是高兴的,又追过去喊:“师父!”

    及至近了,前方忽然转过头,竟是换了副面孔。

    祝神看不清楚,只觉得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他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十几岁的模样,坐在谁的腿上,低头只看得见一双目光炽热的眼睛,里面说不清是爱是恨,只是亡命徒一般地盯着他,一遍一遍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我?为什么?”

    他答不出来,又听对方悲怆地对他剖白:“我的心在你这里,我爱你啊!”

    祝神的骨头被攥得生疼,头也疼,听见那双眼睛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告诉他:“日出之时,你将忘记一切!”

    他便慌了,心中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他疯狂地挣扎着,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去接小鱼,小鱼就在山下,固执地等着他接他回家。

    “不行……”祝神失魂落魄地摇头,“我不能忘记小鱼,不行……”

    他在这股绝望中终于挣动了身体,接着便猛然睁眼,面上湿润一片他不知埋在谁的怀里,睡梦间把人衣裳都哭湿了。

    头顶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祝神被人拎着后衣领子扯出来,对着陆穿原横眉冷对的一张脸,他眨眨眼,恍惚间一切都远了像折子戏落幕一样,梦里所有的人,渐渐在他脑海里淡化,变成了虚影。

    再一眨眼,祝神便把梦忘了。

    陆穿原方才在祝神睡着时摸到角落里紧挨着他的一把长剑,那剑形状古怪,剑身却很干净,不靠近祝神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本就因为这把剑存了疑心,加之祝神在梦里胡言乱语,更是让他聚精会神地要把人审视一遍,末了陆穿原认为祝神有言不发,兴许并非是个一无所知的糊涂蛋,便凝重了表情问道:“小鱼?谁是小鱼?”

    如果祝神敢否认半个字,他立马就扔下他离开!

    哪晓得祝神发完了怔,就在他腿上寻了个舒服姿势仰头躺好,半点也不含糊,虚弱地说:“小鱼……是我弟弟。”

    陆穿原问:“那他现在在哪?”

    祝神摇头:“我忘了。”

    陆穿原把眉毛拧起来,掂量这话的可信度。

    祝神随他打量,倒是也不心虚。小鱼在哪他确实是想不起了,只隐约记得自己把人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所以此时并不很担心,至于送去了哪儿,怎么送的,为何要送,他得慢慢想。他也察觉自己这脑袋应该是出了点毛病,可能是先前在哪磕着了,导致现在记不清许多事。

    随即他肚子便嘹亮地咕噜了几声,是饿了。

    陆穿原从药篓子里原样掏出昨天的药草和芝麻,叫祝神嚼着吃下。

    祝神接过,见陆穿原拿过药篓子像是要走,垂下眼睛略一思索,干脆赖在陆穿原腿上,装没眼力见的不动弹。

    他不动,陆穿原就叫他起开,祝神翻了个身,把头脸转向陆穿原,非但没起,这姿势倒使得两个人更近了。

    他侧脸贴着陆穿原的大腿,弯眼一笑,细嚼慢咽地把嘴里那点芝麻吃完,问道:“陆先生,是大夫?”

    陆穿原昨天给他洗了把脸,这会儿低头看过去,就见祝神洁白的额头下生着两道细长的眉毛,一张脸哪都生得秀气,就是那双眼睛很张扬,乌浓的睫毛一张一合,藏不住的那双琥珀珠子,略一转动,便把精明气表现了个十足。

    “你……”他凝视着祝神,欲言又止。

    祝神此刻是很愿意跟他搭话的,两个人话说得越多,才越有交朋友的机会谁会把自己的朋友丢在山洞里呢?

    于是他赶紧仰起头,笑得相当温和无害:“我怎么了?”

    陆穿原说:“你像只狐狸。”

    祝神微微一愣,没料到自己会突然招来这么个比喻,听起来倒也新鲜。

    便顺嘴接道:“那陆先生家里缺不缺打杂的狐狸?”

    一语说完,怕陆穿原拒绝,他又忙说:“手脚勤快,做事麻利,不要工钱,给一口饭……和一个窝就行。”

    “狐狸窝?哼。”

    陆穿原冷笑一声,他早看穿祝神什么心思,无非是想找个地方疗伤罢了。祝神看起来不像是能在一个地方长留的人,他不打算招惹,可把人丢在这儿又于心不忍:以祝神目前的状况,一个人在荒郊野外,是非死不可的。

    他把祝神从腿上搂下来,自顾起身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打了个弯,他停下脚步,斜眼睨向祝神。

    祝神直挺挺躺在一堆衣服里,很合时宜地冲他眨眨眼,是一副温良的神色。

    陆穿原蹲到他跟前,把话说得很有余地:“给你一口饭,不成问题,可我养不起药瘾子。”

    “药引子?”祝神一时糊涂,“什么药引子?”

    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成药引子了?

    “你!”陆穿原指着他说,“要我收留你,你得把药瘾戒了。”

    祝神时至此刻都没明白陆穿原所谓他身上的药瘾是什么东西,眼见着离他找到狐狸窝就差一步,自是不管不顾地先一口答应。

    陆穿原见他答应得爽快,咂咂嘴,也找不出个反驳的话来。

    洞外天已放晴,他钻出去瞅瞅,又回来问祝神:“能自己走吗?”

    祝神试了试,没站起来。

    陆穿原舍弃了一背篓的白花花大银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把祝神背了回去。

    他一边走一边告诫祝神:“我告诉你啊,那一背篓的药,算你欠我的,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反正以后,不还清楚不许走。”

    祝神脑袋搭在他肩上,心里惴惴地不得劲,总觉得身上不舒服,便低沉了语气说:“。”

    陆穿原看不见他愈发苍白的脸色,以为祝神一谈钱就含糊着不乐意,便侧头瞪了一眼,心想:无赖。

    结果那天下午,两个人刚到家,在陆穿原的河边小屋里,祝神的药瘾发作起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的涌动与流失,在疑惑那股力量的同时又对它的流失而惊恐万分,最要命的是骨头缝里一阵阵抓心挠肝的疼痛感,几乎将他摧折得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见到什么都往上撞,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耳边咚咚作响,一抬头,满地都是他磕破的血。

    陆穿原知道裂吻草吃久了有瘾,可没想过这瘾发作在祝神身上会那么厉害,寻常人一天一顿便已足够,祝神一天却是要吃上三四顿,一旦停了,那便是扒皮抽骨的难受。

    他从下定决心要给祝神戒瘾,到眼睁睁看着祝神药瘾发作,最后守在门外听着祝神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还是没忍下心,决定帮祝神一把。

    既然要帮一把,那就得豁出去。

    头半个月是最难熬的,陆穿原把祝神绑在房里,每回针灸都是一场恶战,既要防着祝神无意间伤到他,又要防着祝神伤害自己。一天三顿米水怎么端进房里就怎么端出去,祝神除了清醒时候能逼着自己灌两口水把命吊着,其余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不出七日,人看着就剩一把骨头了。

    陆穿原也没想到一把骨头也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祝神失控时抓着他的胳膊,醒过来又放开,针灸时痛,不针灸更痛,陆穿原怕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一横心便把胳膊伸过去给祝神抱着,时常一场治疗下来,陆穿原整条手臂都被挠得血肉模糊。

    偶尔陆穿原也会琢磨,干脆把祝神手脚打断,等人一身毛病彻底治好了再接回去算了。回头看看祝神气息奄奄的样儿,陆穿原又摇摇头:活到这个地步,祝神都从没想过一死了事,如此心性已是难得,他又何苦再给他添一层难受。

    那天祝神顶着满头的银针,一阵劲头过去,像是缓过来些,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后背靠在陆穿原怀里,一口一口地喘气。

    陆穿原给他拔针,低眼便能看见祝神衣服领子往下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锁骨下淌着冷汗,人瘦得连衣服都挂不住。

    拔完了针,他又替祝神擦去一身的灰,等把人抱上床这时的祝神已没有下床走路的力气了,陆穿原忽然听见祝神叹了口气。

    他把耳朵凑到祝神嘴边,仔细听祝神要说什么。

    祝神说:“老陆啊……”

    这么些日子过来,陆穿原不知何时在祝神嘴里就从“陆先生”变成“老陆”了。

    “老陆,”祝神说一句话要休息好一会儿,“这毛病再治不好,三天后,你把我扔回山里吧。别管我啦。”

    陆穿原低着头沉默,没有应声。一个人再厉害,能吃的苦也是有限的,祝神这是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喂了祝神一碗安神汤,祝神吐出去半碗好歹也算吃了点。

    陆穿原草草收拾过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河水的波动,看着花圃里那些裂吻草发神这东西不难弄,本就是寻常药材,只是用量需要严格把控,也不晓得祝神先前是遭遇了什么,把这药当饭吃,即便如此,也不该生出那么大的瘾。

    陆穿原怀疑是有法师的念力介入,先让祝神吃坏了脑子,失去了常人该有的反应,才导致他对这药的需求分外强烈。

    戒是难以戒掉了,那……减少用量呢?

    陆穿原想起中原另一味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