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神抬起僵硬的胳膊,打开盒子,看到盒中戒指那一瞬,麻木的脸上终于抿出了一个笑。

    他忽然道:“备车。”

    容晖正打算弯腰把尸体扛起来,听到这话便停下动作:“什么?”

    “备车。”祝神关上盒子,眼神渐渐清明了,“去贺兰府。”

    “现在?”

    “现在。”

    容晖现在一个头八个大,知道强拦没用,便叹了口气道:“二爷,先洗个脸吧。”

    祝神低头看了看,认为自己目前的尊容确实不适合去见贺兰破,于是转身往楼上去了。

    冬天尸体血液凝固得快,容晖把尸身连着被褥藏在后院的腾出来的马厩里,用干草和新鲜马粪盖成厚厚的草垛,临时掩盖了气味,最后把马牵回去,不至于叫人查出端倪。

    同时被他叫起来的刘云也擦干净了三楼的血迹。

    容晖无心责怪刘云没看好祝神的疏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祝神要做一件事,即便被他们察觉,也是阻拦不下来的。

    金字一号房里换上了相同的被褥枕头,刘云与尸体身形相仿,上去躺了片刻,将被褥打乱,做出有人睡过的痕迹,随后又燃了大量熏香和艾草,准备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再拿出去,以免通风不够被人闻出血气。

    二人打理好一切,又端了两盆热水去祝神房里,将后续与祝神说过。

    祝神坐在地上,一身血污,双手早在刘云容晖上来前用冷水洗过,正捧着戒指细细地看。

    听二人汇报完下方情况,他只靠在床脚,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这么仔细。一帮乌合之众,死了一个同伴,没人会追究。”

    事情也如祝神所料,第二天那一伙人睡醒起来,后知后觉在喜荣华大闹一场没讨到半点好处,心有余悸地怕惹麻烦,急着要走,发现同伴下落不明也只是去房中草草看了一圈,没瞧出异常便道:“兴许他怕事,连夜逃了!”有疑心者亦不敢多话。

    剩下四五个人早饭也没吃,收拾好包裹便无影无踪了。

    而早在夜里,祝神便已洗净换装,坐上去往飞绝城的马车了。

    如今他夜里是从来不睡的,睡也睡不好,一闭眼全是儿时的梦。

    而他的儿时,是黑暗混沌、不堪回首的,一株早已烂在隆冬里某个乱葬岗上的花。

    祝神靠着车厢,掀开窗帘一角,天上很应景地下起了大雪。

    有夜衬着,雪就没了颜色,在月下变作透明的薄片,下得齐整均匀。祝神想,这回是真的雪,不是谁来了。

    他的指尖逐渐被风吹得僵冷。

    祝神把手收进披风,捂了片刻手炉,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取了一枚裂吻草放进嘴里。

    陆穿原在药外裹了层糖衣,祝神慢慢抿着,一边闭上眼一边又想:老陆给的药不够吃了。

    他得想点别的法子。

    -

    贺兰明棋回家这天,全府上下都起得很早。

    祝神的马车抵达府门前时天还未亮,贺兰破刚起床不久,才吃毕了饭漱过口,便听二门外小厮来报说祝老板正往园子里来了。

    贺兰破还在洗手,只当是自己听错,慢条斯理接过帕子问道:“什么?”

    小厮说:“十六声河的祝老板这会子正往园子里来,眼下该到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影便越过小厮奔到门外去了。

    祝神披着灰底织银水波纹的狐领子披风,过了月洞门,沿着才扫完雪的小径往屋子这边来。

    贺兰破才出门槛,又折回房里,匆忙戴好了手套,再回到屋檐下。此时祝神已站在了阶前小院,长身玉立地与他对视,容晖在一旁撑伞不语。

    大雪纷纷扬扬,贺兰破站在廊下,望着雪里的祝神,面无波澜地想:祝神真好看。

    自己七岁时他就这么好看,如今二十岁了,祝神还是这么好看。

    他缓缓地走过去,站到祝神身前,把手伸进祝神的披风里,渐渐圈住。

    “过年了?”贺兰破闻着祝神身上浅淡的笃耨香气,不咸不淡地调侃,“祝老板也会不请自来。”

    祝神捧着炉子,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贺兰破的背:“给小公子送个礼。”

    贺兰破埋头在祝神颈间,听见这话也只是随意“嗯”了一声,心知该从祝神身上起来看看对方送了什么礼,手却将祝神的腰越圈越紧:“好奇怪。”

    祝神偏头:“奇怪?”

    贺兰破伏在他的狐毛领子上吸了口气:“你才离开一天,就好像离开了很久。”

    另一头又摸着祝神的腰在心中默念:好想扒光了抱到床上。

    祝神自是听不到他这些暗地里的小心思,只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顺气:“先进去吧,外头冷。”

    贺兰破先是装作没听见,祝神又轻轻在他耳边喊了一次,他才不得已松开。

    祝神屈起手指敲他的额头:“越大越不听话。”

    说这话时却是笑吟吟的。

    他绕过贺兰破往台阶上去,因在外站得久了,便直奔屋里取暖。贺兰破面无表情地侧身看着祝神打帘进房的背影,脸上神色依旧是疏疏淡淡的,只在心里叹气:还是……

    想操死他。

    祝神进了门,连披风也未取,在鎏金蝙蝠珐琅釉的炭炉边上直站到双脚暖和了,才把手炉递出去。

    却是贺兰破接着。

    祝神抬头,方见屋子里一圈人都被撵了出去,就剩他和贺兰破两个相顾对影。

    他解了披风,贺兰破自然而然地接过挂好,转头便见祝神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戒指,上头的玛瑙成色润亮,银环也精致,一眼奢贵,却不浮夸。他便知道这是祝神要送他的礼了。

    贺兰破走回去,祝神见他光是伸手,便笑道:“也不脱手套?”

    贺兰破说:“就这样戴。”

    这手套很贴肌肤,材质又薄,戴在手上似有如无,戒指套上去也不会因此显小。

    祝神托住贺兰破的掌心,将戒指套在食指上。

    末了又捏着贺兰破的五指左右看了看:“黑色倒衬得它好看。”

    他一时抓着没放,贺兰破也不说,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站在炉边,忽听炉火发出“噼啪”一响。

    祝神像是望着戒指出了神,呢喃道:“戴了这戒指,以后……”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倏忽小了。

    贺兰破攥住他:“以后什么?”

    祝神睫毛微颤,再抬眼时又是那副笑意盈盈的神色:“以后,就是喜荣华的人了。”

    贺兰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只是喜荣华的?”

    祝神轻轻抽出手,往椅子边去,想要吃茶。

    便走边回头反问道:“喜荣华是谁的?”

    一时没听身后回答,正要再看,只觉脚下一轻,猝不及防被贺兰破打横抱起,掉头往床边去了。

    祝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坐不到椅子,那就坐床;吃不到茶,也可以吃点别的东西。

    贺兰破不知几时扯了一块织金红绡,像早有准备似的,甫一把祝神放在床上,红绡就落到了祝神头顶。

    祝神向后仰着,一支胳膊支在床上,眼前朦朦胧胧,贺兰破弯腰而来,顶起盖头一角,侧首吻了上去。

    “你要我去给陆大夫当伙计?”贺兰破细细密密地吻着,“我是陆大夫的人?”

    祝神的腰带被层层解开,里衣一侧滑下肩头,露出半片胸膛。他无心答话,几次三番扭头躲开想要开口都被贺兰破堵上,最后趁着贺兰破低头向他胸前吮吸时咬牙道:“白日宣淫……”

    “天还没亮。”

    他闭上眼,没了挣扎的力气,倒在床头,只抬手捧着贺兰破的脸,偶尔睁眼看看,贺兰破依旧埋头在他身前不知疲倦。

    没喝过奶的孩子就是这样。

    祝神正这么宽慰自己,突然蹙起眉头道:“别进了。”

    贺兰破的指节没入深处,只有那枚戒指还抵在外头。

    祝神察觉到他的意图,心慌了一瞬,忙道:“小鱼,别这样……脏了戒指。”

    这个清晨祝神糊里糊涂疲惫了一场,加之昨晚一夜没睡,再醒来时竟已是傍晚。

    他是药瘾犯了不得已惊醒,睁眼时贺兰破却坐在床边。

    祝神愣了愣,笑得有些勉强:“人接回来了?”

    指的是贺兰明棋。

    贺兰破点头,拇指在戒指那颗玛瑙上摩挲:“早上回来的,府里闹,便没叫醒你。”

    祝神撑着床沿起身,贺兰破注意到他动作很慢,以为是祝神没吃饭的缘故,便扶了一把,谁知摸到祝神的胳膊在暗暗打颤。

    他问道:“饿了?”

    贺兰破是觉得祝神理应是饿了,可没想过他会饿成这样。

    “有点。睡觉亏人。”

    祝神借低头的机会长呼了一口气,以免贺兰破看出端倪。

    他的掌心出了大把冷汗,因此也不敢把手松开床沿,再抬头时语气已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急切:“贺兰明棋……有没有要见我?”

    贺兰破仍是察觉了异常。

    “有,”他沉思着,只觉得祝神醒来第一件事无论如何不是该先问这个,于是愈发将目光凝在祝神脸上,试探道,“先吃饭吧。”

    “不吃了。”祝神后背汗毛直立,不再抬头,只一个劲儿冲外喊道,“容晖……容晖!”

    容晖估摸着祝神吃药的时间到了,早在外候着,听见里头一喊,急忙进来,视线扫到贺兰破,见对方也审视着自己,便慢了步子,走到床边:“二爷。”

    “更衣,”祝神心跳得厉害,好不容易扶着床柱起身,憋了半晌不敢喘气,更衣时便刻意背对了贺兰破,喘息轻而急促,“去见贺兰明棋。”

    他竭力做出从容的姿态,套上外衫时,手却放在身侧不由自主地一直颤抖。

    容晖适时扶住了他,祝神当即要迈步,顿了顿又稳住呼吸,略略朝贺兰破侧身:“小鱼……我先去一趟。”

    他声音说得小,脸更是没有转过来。贺兰破这时已沉下了脸色,伸脚一跨,站到祝神另一边,不动声色抓住祝神的手:“我陪你去。”

    祝神立时把脸别向容晖那侧:“不用”

    “我说我陪你去。”

    贺兰破盯着他,顺着祝神手腕内侧摸向掌心,碰到冰凉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