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了呼吸,加之戚长敛将他心脏处的封印解开后,浑身筋脉因承受不住强大的法师力量而尽数爆裂,贺兰破回来时正好他心脏骤停,然而一夜过去,柳藏春发现了在祝神体内的第二层封印正是当年凤辜给他换心时私自在戚长敛的封印下加的那一层。

    “祝老板的筋脉在慢慢愈合。”柳藏春把完脉,又对贺兰破说,“大概再过一个晚上,就会有心跳了。”

    贺兰破不知信没信,只是盯着祝神不说话。

    辛不归见状,又打圆场问道:“那……大概几时能醒呢?”

    “唔……这个么,不好说。”柳藏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第二支沾洲叹现在何处?”

    众人皆望向贺兰破。

    贺兰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就在房里。”

    “拿出来试试吧。”

    贺兰破迟疑了片刻。

    并非他不想用,正是因为他用过一次,深知沾洲叹一旦点燃,回到过去只是成为已发生的一部分,对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用与不用,都对现状没有影响。而此刻对他来说,守着祝神才更重要。

    “祝老板在这里,长了脚不会跑如果能跑了,更是好事。”柳藏春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我也只是猜测,说不准这会儿沾洲叹正等着点燃,兴许不是给小公子用,而是给……其他什么人。”

    贺兰破最后看了祝神一眼,正要去拿香,又被柳藏春拦住:“小公子先想想,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否则香一点燃,可没有给你准备的机会了。”

    贺兰破蓦地想起越郎,那个第一次回到过去时帮他搜查消息的女法师她曾经说过贺兰破在更早以前找过她一次。

    他去准备了八十万金的银票,回到房里的路上却碰见宵娘。

    “帮我把这个带给祝小二。”宵娘斜斜倚着墙,举着祝神的藤剑,递到贺兰破眼前,笑吟吟道,“让他不要浪费宁少期教他的剑呀。”

    贺兰破接过,望着宵娘:“宁少期?”

    “要是他还记得宵字怎么写,”宵娘扬唇挑眉,挥挥手,转身离去,“谁都不能欺负阿拉祝小二”

    卯元330年春,贺兰破带着一柄长剑和八十万金银票,点燃了第二支沾洲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是金镶玉的翡翠,最上面一层生着六瓣花纹,像在玉中封了一朵桃花。

    这件鬼斧神工的玉器,贺兰破在天子城夺鸾铃时偶然发现,便取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拿给祝神,便已天人永隔。

    他将玉佩放入祝神手中,最后看了祝神一眼,便消失在沾洲叹前。

    长香生烟时,屋外飘过了一阵雪花。

    第100章 100

    贺兰破回到的十二年前,恰巧也是春色阑珊的四月。

    他驾轻就熟地联系到越郎,一掷八十万金,让越郎帮他找一个人。

    “当真是叫祝双衣?”越郎寻了数日无果,来到贺兰破面前,“祝双衣没有,不过最近几个月,倒是有个念力很强的法师,为人招摇得很,行为古怪,同你要找的人年纪相当,也是姓祝,叫祝神。”

    贺兰破微愕:“祝神?”

    “嗯,祝神。”越郎又确认了一遍,“祝愿的祝,成神的神。这小半年来十分猖狂,四处找法师上门踢馆,用一套剑法击败了沾洲许多大法师,说是拿他们练手还好我没遇见过。你猜他怎么练的手?他连一柄剑都懒得买,走到哪就折一根桃树枝三两下把法师们打败了,哪有这么羞辱人的?有些法师不乐意迎战,问他要什么,他只说什么也不求,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声打出去,方便那些寻他的人能快点找到他扯淡,人家不找他,他不知道主动去找人吗?拿我们这些无辜的人练哪门子的手!这样下去,沾洲九成法师的脸都要被他打没了。以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嘛。”

    贺兰破听她嘀嘀咕咕地埋怨完,只问:“他在哪?”

    “祝神?”

    “对。”他重复了一遍,“祝神在哪?”

    越郎撇撇嘴:“据说是在北方,七言城。”

    贺兰破连夜赶去了七言城,一路打听,最终在一座小茶楼的听书台子底下找到了祝神。

    彼时正值日落,夕阳染红无边天际,贺兰破下马走进茶楼,迎面见其间鱼龙混杂,满堂人声鼎沸,空气中漂浮着陈年老木和粗糙的茶香,台上是说书先生伴着惊堂木拍案声的尖细嗓子,台下四方喝彩,各色衣衫人流涌动,贺兰破一眼就看见独自坐在正中央一张方桌旁的祝神。

    攒动的灯影中,祝神屈起一腿踩在凳子上,正闲闲磕着瓜子听书,身型打眼一看就是一副正抽条子的骨架,细高个子,窄窄的一把腰,举手投足间正是十七岁不知愁苦的模样。

    贺兰破背着一刀一剑,定在门前,隔着远远的距离先把祝神看了好一会子,视野中不过巴掌大的背影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接着他才放轻步子但用很快的速度走上前,先把手放在祝神的肩上,犹豫了片刻,只扯了扯祝神的袖子。

    祝神感觉有人在身后拉扯,转过头去,目光先划过贺兰破两鬓的白发,随即笑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贺兰破张了张嘴,竟是忘了要说什么。

    祝神凝神等了他片刻,见他似是有口难言,便一动眼珠子,询问道:“可是找不到位子坐了?”

    贺兰破骑驴下坡地点头。

    “若公子不嫌,就与我同坐吧。”

    说着,祝神便用脚轻轻踢开另一边的凳子腿。

    “瞧公子的行装,像是远道而来。”他给贺兰破斟了半杯茶,含笑瞥着对方背后裹得严严实实的两把兵器,“七言镇偏僻荒凉,往来多是过客,许多人连夜宿都不会选择此处。公子来这儿,难道是歇脚的?”

    贺兰破的目光凝在祝神脸上,看得出了神,只见着祝神双唇张合,根本无心听对方讲了什么。

    祝神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像是神魂两离的样子,又轻声提醒道:“公子?”

    贺兰破这才恍然回身,急忙撤回目光,捧着茶杯道:“我……来找人。”

    “来七言镇找人?”

    “嗯。”贺兰破抿了一口茶,“找我哥哥。”

    “找到了吗?”祝神偏着身子,把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脑袋,视线始终往贺兰破鬓间那两抹白发上,饶有兴趣地问,“你哥哥多大?”

    “你是想问我多大?”贺兰破放下茶杯,平静地拆穿他,“不用一直看我的头发。”

    祝神睁圆眼睛,故作惊讶:“我倒也没这个意思……那公子今年多大?”

    “二十一。”

    “唔……那看来是天生少年白……”

    贺兰破否认:“不是。”

    “哦?既如此,为何平白无故生白发?”祝神试探着凑近道,“找你哥哥,把头发也找白了?”

    贺兰破一言不发地同祝神对视着,迎面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清澈的光,跃动的是祝神十七岁的好奇与澄澈。如此久违的一尘不染的眼睛几乎叫贺兰破再度看得出神。

    他低声道:“昨夜起了一场雪,落在鬓间,抹开就成了白发。”

    祝神愣了愣,末了低头笑道:“公子真风趣。”

    祝神后退着坐回凳子上,悠闲地剥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哥哥在哪呢?”

    贺兰破说:“没找到。”

    “没找到?”诸神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七言镇就这么大,你要是找不到,我可以托人帮你问问,保准一天之内就有结果。”

    “不用。”贺兰破见他剥得兴起,便伸手抓了小把瓜子帮他剥起来,“这地方你很熟?”

    “勉勉强强吧。”祝神啜了口茶,把剥好的瓜子放进贺兰破身前的瓷碟子里,“七言镇就一间客栈,每日不到晌午空房便都会被订满。我瞧这天也快黑了,一旦宵禁,镇子前后都是荒郊野岭,公子可有落脚之处?别光顾着看我,吃啊。”

    贺兰破很听话地捏了一枚瓜子仁放进嘴里,细细嚼了,才慢慢说道:“来得匆忙,今夜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祝神发出一声嗤笑:“露宿街头不至于,我在客栈倒是有间上房,公子不嫌弃,就去跟我挤一晚上。”

    “多谢。”

    “无碍。”

    祝神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两遭,笑吟吟道:“难怪你要找哥哥。我看你一个人出门,到了哪个地方,是包袱也不带,也不管自己的吃住,只会往茶馆里跑,想来平日吃穿住行习惯被人包圆了,没哥哥就手忙脚乱。”

    贺兰破至此终于眼角带了点笑意,唇角翘了一下:“我确实不能没有哥哥。”

    祝神讳莫如深凝视他片刻,拍拍手起身,牵着贺兰破跨出长凳:“走吧。今夜我就暂代哥哥之职,收留你一晚。”

    门口停着贺兰破临时买的马,祝神上前抚着马额:“你这坐骑倒是不错。”

    贺兰破说:“骑上试试。”

    祝神哈哈一笑:“客栈离这茶馆就隔了一条街,哪需要骑马我看它背挺痒的我上去给它挠挠。”

    说完一踩马镫坐上了马背,感概道:“好马!”

    贺兰破问:“你的马呢?”

    祝神似笑非笑朝马厩的方向瞥了一眼:“我没马,你愿不愿意载我一程?不愿意也不行,我看它有点离不开我了。”

    贺兰破笑而不语,只翻身而上,坐在了祝神身后:“我哥哥以前也爱骑马。”

    “是么?”祝神夹住马肚子,慢悠悠上了路,玩笑道,“我该不会就是你哥哥吧?”

    “……也说不准。”

    “叫声哥哥来听?”

    “哥哥。”

    “……”

    后方马厩口,方才瞧着祝神出门便麻利去牵出祝神坐骑的小厮对着前方渐行渐远的两人一马陷入沉默。

    回去的路上贺兰破问:“你叫什么名字?”

    “祝神。”祝神说,“祝愿的祝,成神的神。你呢?”

    “贺兰。”

    “就叫贺兰?”

    “小鱼。”

    祝神忽地笑出声:“贺兰小鱼?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哥哥。”

    “你哥哥真是鬼才。”祝神仰头眯着眼看天,夕阳把他的眸子照成了金色,“怎么想到的?”

    贺兰破思索道:“他希望我鱼跃龙门。”

    “那你现在跃过龙门了吗?”

    “过了。”贺兰破说,“我又跳了回去。”

    祝神哈哈大笑起来:“贺兰公子,你真是……”

    他想了想,只能把先前的话又翻出来说一遍:“真是太风趣了。”

    及至到了客栈,贺兰破放下背上刀剑,坐在灯下,才想起问祝神:“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宁少期。”贺兰破观察着祝神的神色,“你听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