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起其中一个,道:“这狗真不错。”

    “是虎。”魏安道。

    我一讪,将那东西放回去,又拿起另外一物:“这鹿也形象。”

    “是马。”

    “这女子……”

    “是男子。”

    我回头,魏安看着我,脸有些泛红,似已着恼。

    “男子……哈哈哈哈……”魏嫆在一旁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离开木架,走到魏安跟前。我看着魏安手中拼凑的木块,认了好一会,确定无误了,开口道:“你在做车么?”

    魏安头也不抬:“嗯。”

    我又看了看:“与平日所见可不太像。”

    “那些不够好,”魏安抹一把汗,“易坏,车轴不灵,且遇到泥泞涉水,会陷在路上。”

    魏嫆不以为然:“车不都是这样,马拉人赶,用得着你费这些心思。”

    魏安不理她。

    我道是自己把魏安惹得不快,觉得还是快些离开才好,便把装着新衣的布包递向魏安说,“这是为四叔添的新衣,四叔且收下吧。”

    魏安看看那布包,露出讶色,手停住。

    “长嫂做的,还不快谢。”魏嫆道。

    我忙对魏嫆道:“四叔正忙,我等勿扰他。”说罢,拉着她转身出去。

    如果说魏氏能为家中娶新妇觐见皇帝,那么郭夫人庆生做寿请来百官家眷列席,我已经没有感到惊诧了。

    丞相府的大门前,车马排作长龙。来访的除了朝中重臣的家眷,还有不少魏傕营中将官的眷属。郭夫人对她们很是重视,特地将宽敞的后园腾出来招待。她在堂上迎客受拜,还特地遣了我去招待她们,生怕冷落。

    看着这满园谈笑风生的妇人,我不禁想,那些将官替魏傕攻城掠地,魏傕也待他们极好,至少笼络的手段都做到了。

    劝酒热络,对于长安贵妇来说是必备之技,我从前跟着母亲,早已无师自通。战乱颠沛,许多将官都是随魏傕定都以后添置的家眷,乡野来的妇人极少,多数都是些头面齐整的士人之女。

    这让我轻松许多,至少我文辞优雅地劝食,她们能够听得懂。

    忙碌了一圈,眼见着新来的人已经寥寥,我也觉得疲惫了。对侍婢交待一声,便往后堂去饮水。

    “阿嫤?”正当上阶之时,一个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回头,却见一位盛装少妇立在身后,满是迟疑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记起来:“玉莹?”

    玉莹的脸上登时绽露笑意,上前来握住我的袖子,声音激动:“阿嫤,我果然不曾认错!”

    我看着她,亦感慨微笑。

    乔玉莹,大行令乔斟的女儿,我在长安的闺中玩伴之一。来到雍州之后,我见过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曾经与父亲同朝的。这不难解释,天子将都城从长安迁到此处,百官当然也跟随而来。可玉莹却是徐蘋之后我遇到的第二个相识的女子,这不能不让我精神一振。

    “你如今在何处?父母可好?”我回握她的手,问道。

    玉莹的脸上的笑意微微黯下,道:“我父亲还在,母亲……”她没说下去,低头拭了拭眼睛。

    我看着她神色,就明白她也过得不好。

    玉莹告诉我,长安被乱军攻入,她举家逃走避祸。兵荒马乱之中,她的母亲和弟弟都被流寇杀死了。她跟着父亲辗转流落,直到闻得天子定都雍州才回来。魏傕恢复了玉莹父亲大行令的官职,玉莹也嫁给了魏傕的部将许充,如今才算安定下来。

    听她叙述完毕,我欷歔难免。不过,这样的故事到处都是,听得太多,最爱哭的人也会变得麻木。

    我轻轻叹息,只能安慰地抚抚玉莹的手:“逝者已矣,你得以平安,夫人亦可瞑目。”

    玉莹颔首,抬头看我:“阿嫤,你那时……”她话才出口又顿住,目中带着些愧怯的询问。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摇头:“玉莹,过去就不必再提了。”

    玉莹眼底微微泛光,少顷,深吸口气笑道:“是呢,过去便过去了。阿嫤现在可好了,听说你嫁给了魏丞相的大公子呢。”

    我点点头。

    “大公子待你如何?”玉莹的脸上满是好奇和羡慕,“听说是丞相指名要你做儿妇呢!阿嫤你可真厉害,要知道雍都不知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大公子!”

    她还像从前那样喜欢打听各种各样的事,不过,她很技巧地避开了我曾嫁去莱阳的经历。几年不短不长,能将最不通事的童女磨成言辞婉转的少妇。

    转移开话题以后,玉莹明显兴奋了许多,拉着我说了好些话。

    “阿嫤,你以前在长安见过大公子么?”玉莹问我。

    “不曾。”我摇头。

    “我见过。”玉莹嘻嘻一笑,道,“你可还记得,先帝曾选拔贵胄少年编入羽林?”

    见我露出诧色,她有些得意:“阿嫤,你当年随太后出入宫禁,没见过那些少年羽林郎么?大公子那时就是其中之一。”

    “是么?”这倒是让我觉得好奇,因为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我可是亲眼见过的。”玉莹道,“我还知道那时大公子喜欢谁……”

    我的目光定住。

    像是觉察到自己失言,玉莹脸色一变,抬手掩口。

    “哦?”我一派平和,莞尔问道,“谁?”

    玉莹神色尴尬,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嫤,我若说出来,你可勿往心中去。”说罢,她咬咬嘴唇,低声在我耳边道:“是徐蘋姊姊。那时我随母亲入宫宴饮,徐姊姊曾央我将一方帻巾带给大公子。”

    我一愣,想起几日前觐见时,徐后那双静静注视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今天jj又抽啦~我发现jj的手机版很通畅,大家以后看文可以考虑用手机~

    ☆、往事

    我没有为玉莹的“失言”生气。不过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确吃惊。

    魏郯今年二十五岁,这些年里面,他一直未娶,我也从没有听说过他纳有妾侍。我曾觉得困惑,却不知道他与徐后的过往。

    我的思绪铺陈开来。

    这都是因为徐后么?魏郯一心喜欢徐蘋,徐蘋却嫁给了天子,于是他肝肠寸断心如死灰以致孤身多年,最后破罐破摔,娶了我这个二婚之妇?

    我努力回忆婚礼时的样子,魏郯喝了许多酒,醉得甚至没有行房。第二天,他面色如常,对我说话的样子也就比路人熟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现在想起来似乎都很耐人寻味。

    最重要的是,对于徐后这个旧情人,魏郯怎么看?

    当夜,我拥着锦衾躺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口摇曳的树影,有些出神。

    其实,我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等了我许多年最后却不要我的人。

    他是我曾经的未婚夫,叫裴潜。

    当世人们对美男子的界定,首要的就是肤若凝脂眼神温润,整个人看起来要像一尊白玉那样赏心悦目。

    这些条件,无论是我的前任夫君还是现任夫君,全都不沾边。

    但裴潜就是这样的人。

    他三岁识文,七岁能诗,十二岁时已经凭着出色的外貌和一张雄辩之口蛮声长安。人们提起太史家的裴郎,脸上就是风雅之色。

    我的父亲和裴太史是好友,两家多有往来。我五岁那年的花朝节,两家聚宴,我看到裴潜的总角上簪了花,觉得喜欢,就伸手去扯。裴潜被我整得狼狈不堪,大人们却哈哈地笑,母亲抱着我对裴母开玩笑说,阿嫤这么喜欢令郎,不若就让令郎做我家女婿吧。

    一句打趣,两家人却听着来了兴致,宴上一合计,比我大六岁的裴潜就成了我的未婚夫。

    我对这个因玩笑而来的未婚夫着实喜欢得很,因为他的脾气很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懂得很多,还会带我捉促织。我从五岁那年起,就学会“阿潜阿潜”地跟在他后面,让他带自己去玩。

    成名早有好处,他十七岁就及冠,得了字,叫季渊。从此以后,别人都称他“季渊公子。”

    只有我,还叫他“阿潜”,无论人前人后,阿潜是我一个人的。

    裴潜名冠京华,钦慕他的人数不胜数。许多人为这个嫉妒我,就连玉莹她们那些玩在一起的贵女,也曾经私底下讨论,说觉得我和裴潜不配。

    事实上,也的确看起来有那么一些不配。

    当裴潜开始风华绝代纵横长安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总角的女童,站在他身旁连肩头都不到。虽然我后来癸水到了,模样长开了许多,但站在身姿俊逸的裴潜身旁时,我仍然像个小女孩。

    但我觉得无所谓,长大对于我来说遥远得很。即便我不长大,裴潜也一定会留在我的身旁。

    他会在看到我别出心裁乱穿的衣服时,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他会在听说我要借他心爱地白马拉车时,露出暴殄天物的表情,朝我翻白眼。

    他会在听说我的梅瓶卖了一百五十钱的时候,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并用指节敲敲我的头说,傻女子,那梅瓶何止一百五十钱,你卖十金也有人争着要。

    他会在新年前夕,把自己关在家里,用心刻两个一模一样的桃符,他一个,我一个。桃符的面上,一个“嫤”字和一个“潜”字连在一起。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无奈地低语,阿嫤,你快些长大好不好?

    ……

    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我长大。

    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在朝中的困难越来越大,情势变得危险。裴潜的父亲当机立断,亲自上门退了婚,没多久,裴潜就娶了另一位出身高门的女子。

    他成亲的那一天,我特地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看着他骑着他的白马领着新妇的香车走来。他看到了我,不掩目中的惊诧和纠杂,俊雅的脸登时变得僵硬而苍白。

    我记得我一直定定望着他,满眼的泪水。自己那时看着他,心里居然还希翼着他会从马上跳下来,抱着我说阿嫤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只想娶你……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转开脸去,陌生得像个路人。

    最后,连阿元都受不了,嘴里骂着“负心小人”把我拉走了。

    我闭闭眼睛。

    这许多年,我刻意地不去回忆,可偶尔触及,哪怕只是那么一点,都让我的心口闷得难受。

    忘了吧……我对自己轻声道,就像当年母亲说的那样。

    “方才我兄长来告知,父亲能自己煮食了。”第二天,阿元笑眯眯地跟我说,“他还说,父亲不让我兄长总是在宅中照料,命他出去寻些事做呢。”

    “哦?”我点头,“这可是好事。”

    李尚在进傅府之前,是一个江南巨贾的管事,对经营货物很有一套。但那个巨贾好赌,把家财赌尽了,最后把李尚和仆婢都卖了出去。

    我算了算,雍都里的屋宅和寻常生活用度我都曾打听过,上次见面时给的金子约摸也要用光了。于是,我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几日前兑来的三百钱,递给阿元。

    “啊!不要不要!”阿元急了,满面通红,“夫人,我不是要钱的意思,父亲不许我们再收夫人财物。”

    我笑笑,道:“这些钱不是光给你们的。你将这钱转给你父亲,请他病愈之后替我看看雍都中可有合适的买卖。”

    “买卖?”阿元愣住,“夫人要什么买卖?”

    “什么都行。”我说,“稳妥,能赚钱就是好买卖。”

    “夫人要赚钱?”阿元吃惊地睁大眼睛,忽然看看周围,小声地说,“夫人,这可不是长安。”

    “我知道。”我扬眉:“那又如何?”

    她指的是我从前在傅府的事。

    傅司徒家的儿子们人人经纶满腹,张口便可高谈阔论,尽显门阀大气。不过鲜有人知道,他的小女儿不爱读书,文采平平,却对高门士子们侧目也不肯的钱财之事情有独钟。

    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回,李尚将账目拿来给母